殿内,以珍贵的银丝炭烧起了地龙,外面风雪肆虐,里面原本该温暖如春,此时却被一阵压抑窒息的氛围笼罩在头顶,令人遍体生寒。
景武帝眉间紧紧皱起,脸色铁青,目光阴沉死死地盯着跪在地面的宁妃。
她虽双膝跪地,脊骨却挺拔笔直,面色浅淡,垂着眼睑,整个人不悲不喜,全然与眼前怒不可遏的帝王两个反差。
如此姿态,令原本清雅冷傲的眉目更显得高不可攀。
让景武帝又爱又恨。
“你到现在还留着他给的东西,是不是心里还有他?”
“说!是不是?!”
一道清脆的破碎声响起,一枚青色玉佩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碎片射向宁妃,划破她的颈侧,露出一点血色。
刺痛传来,宁妃长睫颤动,目光落在破碎的玉佩上,水光浮动,顷刻间攀上一抹恨意,垂在身侧的手心捏死。
宁妃周妙慧是县令女儿,与自小长大的竹马段安定下婚约,两人心意相通,只待她及笄便举行婚事。
然,事不随人愿。
景武帝一次微服私访,看上了清冷貌美的县令女儿,第二日,便直接带回了皇宫。
原本应与相爱之人度过幸福的一生,却遭逢大难,眷侣被迫分离,从此不得相见。
进宫后的周妙慧郁郁寡欢,景武帝派人一查,得知她有一定下婚约的青梅竹马。
而段安当时正在考取功名。
景武帝为断周妙慧念头,取消了他会考资格,威胁她,“倘若你日后再为他伤心,朕就杀了他!”
至此,周妙慧死了心。
可她不知道,那竹马段安,早已被景武帝杀了。
后来被他发现她把结亲的信物,一直贴身佩戴,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贱人!”
啪!
他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她的脸颊。
周妙慧被惯力倒在地上,莹白的脸颊顿时浮现出指痕,红肿不堪,唇角溢出一丝血丝。
“来人,将她朕拖出去,跪上两个时辰,让她好好记住此次惹怒朕的下场。”
宫人上前,抓住她两条手臂,拖到殿外,跪在铺满霜雪的青石砖上。
阴沉的天压在人头上,寒风呼啸而过,吹在脸上如刮骨刀般冰冷刺疼。
柔弱的女子身姿依旧坚韧不拔,宁折不弯,她脸色透白,眉毛与长睫覆盖霜雪,整个人一动不动。
一股不服输不示弱的心气,伴随着对景武帝憎恨的愤怒支撑着她。
突然,一道细小带着哭腔的呼唤传来,“母妃……”
周妙慧紧绷的脸瞬间动容,眸底冰雪消融,猛然抬头,四处寻找。
这时,一道深色的小身影冲上来,扑到她怀里。
滚烫的泪落在她颈侧,心跟着颤了下。
周妙慧抬起僵硬的双手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子安,不哭,母妃在呢。”
“天冷,快回去吧。”她扶着他的小肩膀,满眼心疼的摸着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听话,会着凉的。”
小子安双眼通红,眼神却坚定,倔强地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巴掌印又红又紫,白皙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骇人。
眼泪唰得一下掉了下来,一串接着一串。
他泣不成声:“孩儿去求求父皇,让他饶恕母妃。”
说罢,他转身猛地朝大殿内跑去。
周妙慧被冷得浑身僵硬,根本没来得及抓住他,急忙大喊:“回来!子安!”
微弱的声音淹没在风雪中,一吹就散。
殿内,景武帝余火未消,看着就这么胡乱闯进来的逆子,既无君臣之礼,又无对父亲的尊敬,毫无教养可言。
尤其是哭哭啼啼的,还要向那个贱人求情,一点也不像自己的儿子。
“父皇,求求您放过母妃吧,外面好冷,母妃身子本就不好,跪在雪地里会生病的,求求您了父皇。”
小子安哭得双眼红肿,卑微地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的叩首,不一会儿,
景武帝冷眼相看,心中厌恶更甚,一脚将踹在他胸口。
小小稚子倒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反而没哭,眼神满是疑惑和空洞。
“从今以后,没有朕的容许,不许六皇子进入殿内。”
他扔下一句冷酷无情的话,随即大步离去。
小子安努力抬头,朦胧的视线中那个高大的背影渐行渐远,而他的眼神从茫然挣脱,一点点被恨意占据,死死地盯着远去的景武帝。
瘦弱的身躯忍着疼,靠自己一点点爬起来,用衣摆擦掉嘴角的血,缓缓走出去。
“子安!”周妙慧连滚带爬地来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检查全身,捧着他的脸,“怎么样?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知道,皇帝不喜欢他,才会如此担忧。
在她心里,景武帝就是个独裁专制、暴戾无情,连自己儿子都能狠下心的畜生。
小子安不想让母妃担心,胸口疼得厉害,脸上仍然露出一丝笑意,“没有,母妃。”
话落,他神色失落,“对不起,母妃,父皇他……”
还没说完,瘦小冰冷的身躯被拥入一个更加冰冷的怀抱。
“只要你没事,母妃无所谓的。”
周妙慧硬生生跪满两个时辰,而小子安也陪了她两个时辰。
原本她不同意,怒斥着让他回去,没曾想,一个小小稚子竟有如此顽固的性子,就站在不远处陪着她淋雪。
周妙慧实在担忧他年幼的身子,好说歹说才让他站在屋檐下。
却在最后一刻站起身时,她不堪重负,晕倒了。
“母妃!”
周妙慧不出意外发起高热,浑身滚烫躺在床榻上,神智昏昏沉沉。
小子安恳求宫人去叫医官,却无一人理会他,木着脸,目不斜视,像根木头一样。
没办法,他只好自己去找医官,结果刚走到殿门口,就被人拦住。
“殿下,圣上有旨,您与宁妃不得出殿。”他们语气冰冷,看向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情绪。
他挣扎着嘶吼着,却无力反抗。
最终被拖了回去,被狠狠摔在地上,牵动胸口的内伤,躺疼得他倒抽冷气,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久久不能起身。
不知不觉,阴翳的天空蒙上厚厚一层黑布。
外面一片死寂,仿佛被所有人隔绝在外。
没有食物,没有取暖的炭火,连茶壶仅剩的说都是冷的。
床榻的女子昏迷着,额头冷汗涔涔,面色难看,呼吸微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憔悴模样。
小子安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守着床上的母妃,望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面上平静无波,内心却充满了恐惧无助。
就在他不甘心再次起身冲出房门,忽而外面红墙上,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