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你王府如此懈怠,将你照顾成这番模样,也是时候换一换了。”
高玉桢:“臣王府的人年岁已久,用习惯了,也换不了。”他的语气柔里带钢,似觉不妥,又说,“皇兄要我纳个女人,我纳了便是。”
“左右我时日无多,王府的人不劳皇兄折腾。”
说完,他又开始了猛烈的呛咳。
时日无多这四个字,让孝宣帝黑沉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子安,别这般悲观,皇兄一定会找到法子救你。”
高玉桢不再言语,他没有靠近站在中间的秀女,只是抬眸,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些秀女身上。
仿佛很随意地停留在其中一名秀女身上。
阿盈似有所感,悄然抬眼,却撞进一双冰凉的眸子,瞬间背后寒毛直竖。
不到一瞬,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弯起,唇角上扬一抹只有她能察觉的弧度,温柔似水,仿佛刚才的冷冽是她的错觉。
她眼睫颤了颤,若无其事地垂下眸子。
内心几乎都要以为他把自己认了出来,但细想,她不过就是在王府住了三五天,和他见面次数不超过五次。
可以说是认识的陌生人这么简单。
朝夕相处的人都未必能这么快认出,更何况是见过五次面的陌生人。
所以不可能。
这般想着,她悬着的心缓慢落下。
刚松了口气,骤然听见他说,“就她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神皆落在身后的阿盈身上。
她垂首目不斜视,亦感觉周身如芒在背,交叠在腹部的双手,右手大拇指下意识掐住左手掌心,暗道不好。
孝宣帝定定地盯着底下的女人,推开怀里的路昭仪,起身,步伐缓慢,每一下却犹如踏在所有人的心尖。
路昭仪跌坐在旁侧,抬头,一双美目幽怨地看着他无情的背影。
皇帝所到之处,皆退开两侧,给他让出一条道。
他站定在阿盈面前面无表情,一双眼睛阴狠锐利,仿佛一定要看出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盈低眉顺眼,头都不敢抬起,佯装害怕的模样,脸色发白,瘦弱的身体颤抖不止。
乍一看,不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普通平民,样貌也不算十分出众,清秀有余,要说漂亮夺目,身旁的几位女子都比她要出众些。
并非是众人想,孝宣帝同样是这么想的。
“你叫什么?”
“小、小女名为楚…楚月盈,家中乃贩卖猪肉为生,父亲是…是屠户,”
人普通,名字也普通,说起话来还结结巴巴。
孝宣帝侧头望向高玉桢,“你确定要她?”
高玉桢眉目淡淡,垂下眼睑,只“嗯”了一声,除去方才看了那女子一眼,而后再没用正眼瞧过她。
仿佛只为了搪塞皇帝,而迫不得已随意指了一人。
孝宣帝也是这般想的,见他真对女人没兴趣,没再强逼着让他再选一个女人。
不过此女委实太过委屈他的弟弟了。
“既如此,那依你便是。”
“只是,她出身不堪,没叫过宫中教化,礼仪规矩方面欠缺,且留在宫中几日,朕安排女官教导她规矩,三日后,再送你府上。”
高玉桢忽而抬眸看向皇帝,孝宣帝提前制止他要说出的话。“不许再提出异议,就这么定了。”
阿盈被宫人带离大殿时,仍然能感受到背后来自高玉桢的视线。
后颈忽而有些发热起来。
她跟在宫女身后,一路走过回廊、进入冗长狭小的宫道,两侧皆是高高的红墙,前后看不到尽头,只看得到抬头的一方小天地。
不免让人压抑窒闷,心口乱跳。
但,很快,他们送出了宫道,经过花园,透过错落有致的假山,阿盈看到了那天为躲避追兵潜入的湖泊。
她摸了摸腰间原本悬挂白玛瑙环的地方。
进宫假扮宫女时,为防止露馅就从脖子取了下来,没成想,还不如系在脖子上,也不至于掉了。
如今最大的可能便是掉在这湖泊里。
这次入宫,偏偏跳出个襄阳王,那狗皇帝也是脑子进水了。
后面还得找机会再入宫。
是夜,万簌寂静。
掖庭署训仪院。
偌大的院子,除了教导嬷嬷和洒扫宫人外,只有阿盈一个秀女,所以她一个人居住。
这也方便了她行事。
训仪院都是没有品阶的秀女,用不着守夜公公。
她出来得很顺利。
天上无星无月,昏暗的夜色笼罩下,阿盈步履匆匆的来到白日的湖泊。
她站在湖边柳树下,警惕地四处扫视,而后回过头,盯着平静黑绿的水面,快而不慌地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