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怀低着头,他觉得自己应该后悔。
见他没说话,明也也不想继续逼问,“师兄,你告诉我,当初是不是他逼迫你的,他那么厉害,三年前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对不对?”
明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却一心想把所有过错都推给黎云,看来也是对庄怀失望透顶了。庄怀摇头道,“他没有逼迫我。这件事他没有错。”庄怀顿了一下,轻笑一声:“昨天我也说自己没有错,不过一天的时间,错误慢慢就产生了。”
“师兄,那你还要随他去么?”
明也问到了点子上,庄怀抬起眼来,愣愣地看着明也——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发生的已经发生,活着的人不应该付出更多代价——黎云不能受伤,昆仑山也不能继续受牵连。
“我会守护昆仑山。”庄怀说。
“守护昆仑山……”明也思考着他的话,不知道他的意思,“可是,师兄,你现在已经……如果你想回来,我去求掌门。”
“不用了,明也。”庄怀说:“是不是昆仑山弟子,我招来的麻烦都要我负责。”
“你要怎么负责?”身后有人接话道。明也回头一看,吴长老带着几个弟子又回来了,明也怀疑他们是冲庄怀而来。
“人已经死了,你要负责,就去地下给他们赔罪!”吴长老说。
“吴长老,”明也说:“人死不能复生,负责只能对活人负责。庄师兄说了,他会继续守护昆仑山。”
吴长老:“守护,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你要怎么守护?去求你的枕边人那个蓝王殿下?你做得出来,我们可受不起!”
“吴长老!”明也看着庄怀忍气吞声的样子,知道他也生气了,但是他只会说理,遇到争强斗狠的对骂他如果不动手,就没有别的手段了。明也替他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庄师兄的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昨天他为了保护我们差点连命都没了,你还想怎样?”
“放肆!”吴长老走向明也,“我看你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执迷不悟,你要是还想继续跟着他,就离开昆仑山,我们昆仑山绝不和妖同流合污,也不会让一个妖来保护。”
“那好啊,等你死的时候可别求他救你!”熟悉的声音出现,吴长老和身后的弟子惊惶地张望了一圈,猝不及防就让人掐住了脖子。
“黎云!”庄怀叫住他,“你不要插手,这里的事与你无关。”
黎云怔了一下,他未听过有人用这样高声喝止的语气叫过他,包括他的父母长辈。庄怀上前去,看着黎云的手,沉声道:“你放开他。”
黎云一动不动。
“好啊,”吴长老勉强挤出一个得意的笑,“仗着有人撑腰,现在敢来威胁昆仑山的长老了。”
黎云掐住他的手突然用力,吴长老的脖子向一侧歪斜出去。“黎云!”庄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高呼一声。黎云回过头看向他,语气冷冽:“他是我的仇人,这件事与你无关。”
庄怀愣了一下,轻声道:“那我能不能求你,不要现在报仇,可以么?”
黎云的手慢慢松开,吴长老立刻退开,拔剑对着黎云和庄怀。黎云不耐地回看向他:“看来你是存心找死了。”
“明也!”庄怀一声,明也立马凑到吴长老身边,拉住他,“吴长老,快走啊。”然后对后面的几个弟子说:“走啊!”
“走走走!”几个弟子帮着明也一起叫吴长老,吴长老顺着台阶下,收起剑随众人走了。
剩下黎云和庄怀,短暂沉默了一阵,黎云先开口了:“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们换个地方说。”庄怀说着飞身就走,黎云跟着他来到白凡城郊外的山上。
中午日头正盛,夏草疯长,远处不时传来几声蝉鸣,很快有消隐在灼热的空气里。
庄怀屈膝坐在在山头草地上,举目远眺山下绿衣连绵的丘陵山谷,黎云站在他身后一步远处,垂眼看着他。
庄怀回头看向黎云,只见他冷脸望着地上,明显还憋着气。
“别生气了。”庄怀勉强笑了笑,“刚刚是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黎云抬眼看他,语气缓和下来。
“我语气太重了,但我没想吼你。”庄怀说:“我只是着急,怕你真把他杀了。”
“你以为我生气只是因为你吼我?”黎云一步走到他身边面对着他坐下,“我气,是因为你一声不响就悄悄离开,更因为你固执己见,硬要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些人的死与你无关,你什么也没做错,错的是红王是龙文洛和那些愚蠢自私的妖!你为什么要自责,为什么不肯原谅自己,为什么要任由别人指责,受人欺负!”
“不,我也有错。”庄怀两手抓住黎云的两臂,埋下头去,说:“那些妖和昆仑山无关,是我引来的他们。”
“那你怎么不说是我的错,是我来昆仑山招惹你,是我要和打赌,是我带你到白凡城和蛟腾山,更是我……是我撩拨你在先。”庄怀抬起眼来,黎云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无论红王,龙文洛,还是那些不知名姓的小妖,都是冲着我来的,要错也是我,你做错了什么!”
庄怀心头的乌云散灵很多,或许是有人分担了一些去,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黎云这样激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和平时沉着淡漠的蓝王简直不像一个人,甚至,还有些任性的幼稚。
庄怀似笑非笑地观察着他的脸,平静道:“说我喜欢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你不也是么?昆仑山第一次相遇,只是偶然,至于撩拨,若非我愿意,你又如何撩拨得动?黔黎山那晚,我明知要离开,还是向你表明了心意,后来再见,也是我主动。以心相许本身没有错,错就错在我明知自己是昆仑山弟子,而你是万众仰慕的蓝王……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
黎云的颤动了一下,“没有控制住又怎样?为什么要控制?爱上一个人本来就没有错。如果你有错,那这件事谁都有错,为什么要让你来负责?退一步说,就算死了十几个人有如何,不过就是重新去投一次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又何必自责?”
“黎云。”庄怀握住他的手又紧了一些,“无论对错如何,负责不负责的,原看各人的心。你说的没错,死了不过是重新去投一次胎,可是我们每个人对投胎都没有记忆,每个人都只记得活过这一次,所以这一次便是唯一,谁也不想失去,不愿意错过。所以,死亡还是死亡,还是让人恐惧,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天大的事。”
“那是别人的事,只要你不这样想不就行了?”
庄怀摇了要头,“想清楚很容易,能不能做到不在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黎云渐渐没了耐心,“人已经死了,你想如何负责?”
“我不知道。”庄怀松开了黎云的手,转身望向远处:“你常说随心所欲,现在我所欲者有二,一是不愿你受伤,不想你难过;二是想为我的错接受惩罚。”说着他又看向黎云,无奈地笑了笑,看起来却像是绷着没哭,“我想要你,想要留在你身边的幸福,也想要心安,这就是我这两天来一直在想的。”
黎云感觉心里顿时软塌下来,沉声道:“你要如何才心安?”
“为自己的过错受罚。”
“怎么罚?”
“最想要的东西被剥夺掉,才叫惩罚。”庄怀说。
惩罚。黎云想起自己曾经关于报仇与惩罚的高谈阔论:徘徊于两难之间,一步一步,背离自己的心,挣扎着逃不开。可惜他从未在他的仇人身上实现过这样的惩罚。命运讽刺,当初遇到这个愣头小道士,心里欢喜想要玩笑一番逗弄他,如今竟一语成谶,自认为最狠毒的惩罚用在了最不想伤害的人身上。连带着自己一起也中了招。
一时竟像是自己的错,怨不得谁。想到庄怀可能又要离开,黎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生气,语气也柔软了:“如果你要走,记得告诉我一声。”
他的话那样无力,庄怀的心一缩,鼻尖泛酸,像是自己伤害了他。这两天,为了求得心安,暗中决定尽量不同黎云亲密接触。眼下却没了顾忌,倏地跪坐起环抱着黎云,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口,语带哭腔道,“不,我不走,我只想要你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