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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腾山一战,龙文洛失去了半颗内丹,虽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他周身多出骨肉经脉被黎云所伤,个把月之内都难以动武。黎云走后,他强撑着半口气,忍着剧痛逃出了蛟腾山。
蛟腾山是他的家,有太多人熟悉他,太多人巴望着他死。他自认做城主时没人不服,就是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大哥,纵然心中千般嫉恨,当着他的面也不得不低头逢迎。其他人很少有二心,其中有些人对他甚至可以算是死心塌地。但患难才能见真心,他从未跌落过,不知道那些真心是否经得住考验,他不敢用自己的命冒险。
因为自负于自己的外貌,他从不用假皮,见过他的人都认得他本人。如今落难,连一张假皮都变换不了,这张他不止一次引以为傲的脸,竟成了拖累。
他扔了华丽的外衣,里衣抹了灰,头发散披下来,揉得零乱,遮住大半的脸。他灵力不支,没能飞太远,刚出了墨潭殿就狠狠摔了个狗啃地,磨破了嘴唇,满口是血,脸上也沾了泥。他苦笑一声,正好不用抹脸了。
妖界没有乞丐,祈求施舍就是公开宣称自己无能,只会让过路人都争着上来踩一脚,他假装成醉鬼,醉鬼邋遢,却没有失去战斗力,躺在路边一般没人去打扰。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如果你天天都是醉鬼,就不会没人注意了。龙文洛没敢在蛟腾山多停留,几乎是连走带爬流落到了白凡城。这里认识他的人不多,他稍稍宽了心,打算暂时歇脚养养伤。
他没敢在城里逗留,而是找了城外山林里一个破落小屋落脚。
这天晚上电闪雷鸣,很快天降大雨,他染了风寒,身上的伤口也溃烂了好几处,他瑟缩在屋角,已经饿了好几天,神志模糊中他怀疑自己估计就要这样窝囊地死去。他心有不甘,又想起了黎云,那个害他沦落至此的人。
他是恨他,也曾经在红王的授意下暗杀过他,但从未得手,他曾编造过关于他的谣言,想要中伤他,但从未造成实质性伤害。就算抓了白明霜,也只是出于嫉妒,不是想故意针对他,他没有玷污她,也没有对她用蛊,甚至那个昆仑山的小道士,是的,不过一个小道士,他也没动。却遭他下此狠手,他现在才意识到,以前他对那人只是厌恶,现在才知道仇恨是什么感觉。
他发誓,如果能活下来,就算拼了命,也要让那个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真晦气!”突然,他被人狠狠踢在背上,踢中的地方伤口一阵刺痛,他呻吟了一声,那人又骂道:“居然是个半死不活的癞蛤蟆!”一个女妖细声骂道。
“不是癞蛤蟆谁会来这种地方躲雨?”一个男妖的声音回应说,“难道你还想在这里遇到一个美男子,或者你的蓝王殿下?”那男妖说着一阵□□,然后狠狠一脚将龙文洛踢出了几米远,“滚开,敢跟老子抢地方!”
龙文洛死死抱着腹部,蜷缩成一团,他感觉那仅剩的半颗内丹差点就要被踢出来了。他憋住呼吸,双唇发紫,剧痛中,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从那两个妖身上转移到了他们提到的那个人身上。他握紧拳头,沉重地呻吟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洞开的屋顶不时滴下硕大的水滴,打湿了他。
“没死,还一声不吭?”那男妖像是来了兴致,朝他走来,“装什么硬骨头,有本事你就再装?”他说着一把掐住龙文洛的脖子,把人提起来,看到他脸的瞬间,他突然呆住了:“龙……龙城……”他想了想,龙文洛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又硬气起来,“龙城主,真是不巧。前两天我还在蛟腾山遇到寻你的城卫妖,要是早点遇上,我还会送你回家。可现在我已经得罪了你,听说你这人睚眦必报是吧?”
“是。”龙文洛出了口气,又恢复了理智,还是不要斗狠丢了命,“如果我记得你的话。”
“谁知道你记不记得?”男妖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吧!”他说着提起龙文洛,一脚踢到了屋外,追出去,却看到龙文洛躺倒在一个绿衣女子旁边。
“白明霜!”男妖惊了一跳。
“为什么在我白凡城杀人?”白明霜问。
本来杀个人在妖界也不算大事,但明面上,各城城主城的职责主要指责就是维护一方治安,防止地方杀戮不断,造成本城虚弱或妖界大乱。所以民间私下打斗尽量避开官方。白凡城虽不像离城那样律法严明,却也一直守规矩,平日里全城治安巡逻准时准点,尤其是白明霜领头的时候,更是一天布落,处处提防。
男妖看向身后的女妖,说:“你的情敌来了,一起杀了她。”
说罢两人一起上,白明霜飞身迎上,那女妖吐出蛛丝,未及绽开,白明霜的狐尾一摆,将她打翻在地,男妖一看,立刻收了手抓起女妖一溜烟闪了。
白明霜回头看向地上躺着的人,将他挪到屋里,先探了他的脉象,气息微弱,灵力漂浮散乱,看样子内丹受损。
“内丹!”她想到蛟腾山遍布妖界的寻人公告。龙家表面为了寻人,其实将龙文洛重伤出逃的事情昭告天下,如果悬赏捉拿到最好,再不济也让其他人趁机杀了他。
白明霜犹豫了。她和这人认识了也有五六十年,知道他嫉妒黎云,如今想必是恨之入骨。黎云对敌人一般不下死手,她一直想不通他为何将龙文洛重伤至此。算起来,龙文洛对她其实没有做过太过分的事,那次落到他手里也就是言语羞辱了一番。相比被种了噬心蛊的小道士来说,他对她还算好。
理智上最好见死不救。可是这人毕竟是黎云所伤,而且伤得有点太重了。高处跌落,人人都想踩一脚,这是她最看不惯的。可是这个人是黎云的敌人,她想。
算了,给他输点灵气续口气,然后就走,能不能活下来看他的命,她想。
她让他仰面躺好,掌心对着他小腹运功,先收拢他散乱的灵力。他的内丹残破,灵力难以聚拢,她花费了半天,等到勉强算是聚拢时,自己也累了。
夜很深了,她看看地上的人,还是等他醒来再走。将来若是他想报复黎云,或许今日的恩情可以化解一点他的仇恨。
她靠墙睡到了天亮。睁开眼时那人已经走了。
他很谨慎,怕她醒来后悔又杀了他。
她独自笑了笑,起身离开,茅屋后面的树上,那人看着她离去。
回到昆仑山之后,庄怀很少去后山了,不是怕黎云来找他——他说了他不会再来。藏书阁大部分书都看过了,他现在很少去藏书阁,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功房闭关。
明也偶尔见到他,在大殿房顶上晒太阳,仰面望着天,面色平静。他们有过一两次交谈,他还是很和善,话不多,言语间却沉稳了很多,甚至有些沧桑,像是突然长了十几岁,变了一个人。那次外出回来,明也注意到他神情疲惫,像是被人抽干了灵力,他说游历中遇到几个厉害的妖,受了点伤。
那伤很快就恢复了,每隔十几天见到他,明也就发现他的灵力又长进了一大截。一般人每次显著长进之后都会历经较长一段时间的停滞期,他好像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一直突飞猛进。脸上沉郁的表情却一直不退,不说话的时候,那沉默的平静就像一种失落的感伤,仿佛烙在了灵魂上。
明也直觉到那次外出的经历必然不平凡。他听说过庄怀的身世,见过他避开人群时孤独的背影,但那是少年稚嫩时期留下的创伤,他从不避讳。靠着纯良的本性,他一点一点治愈着那创伤。然而这次外出,他的灵魂似乎蹭到了什么东西,不像是伤,却一直擦拭不去。
明也想像不出什么样经历能把他变成这样。他想,或许有人生来如此,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风过无痕的事,却会让他血流不止,最后化作一个淡淡的疤痕,成为他独特的标识。他渐渐习惯了庄怀沉郁的感伤,仿佛他本就这样。
庄怀从来不和师兄弟们切磋,野猎也总是一个人。明也猜测他的实力估计和掌门不遑多让,有一次他是在好奇,就直接问了庄怀,庄怀说没和掌门切磋过,不知道。根据庄怀的性格,他说不知道,想必已经青出于蓝了。这个想法让明也更好奇了。
他请求庄怀带他一起野猎,庄怀没有拒绝,出去两次,遇到的妖恶灵和妖都不算强,他只能根据庄怀的速度和面色判断,他的实力不下于掌门。此时他入门不过四年多。庄怀知道他聪明,让他不要泄露此事,明也自然心领神会,心下暗自决定以庄怀为师。
他很聪明,庄怀对他的提问从来知无不言,在人前他们从不讨论这些问题。但跟在庄怀身边太久,其他师兄弟虽然不了解庄怀,却深知明也的为人和实力,于是,不知不觉中,庄怀在个师兄弟眼里仿佛已经不是师兄弟了,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像是师兄弟,又像是长老前辈。
几个长老也注意到了。祁观连对他另眼相看,仍然当他做普通弟子,言谈是却客气了很多,那种特殊的关注让他感觉很奇怪,他尽量避免单独和他见面。
其他几个长老的态度各不相同。吴长老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严肃模样,对庄怀和其他弟子一样;陈长老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当面没说过什么狠话,背地里骂他自视过高,装腔作势;姜长老和吕长老曾经直接问过他的能力,还出手试过他,他藏了点力,给了对方台阶下,之后双方都默契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后来两位长老对他就亲近了很多,还说他必然能在百年内飞升,甚至颇有为他自豪的感觉。
陈长老听了这话直接当着面骂姜吕两位长老为老不尊,放下身段拍一个弟子的马屁。毕竟昆仑山有史以来只有祖师爷,也就是现在的神界神君常宁一人在百岁以前登仙,后面登仙的十几位仙君无不是天降奇才,却也没人敢自比祖师爷,而他庄怀,不过一个才入门修炼了四年的毛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