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春花的身体太弱了。
每天只能醒来一小段时间,吃几口饭,说两句话,折腾两下,又被关进小黑屋,陷入深睡眠,被迫养神。
就像家里那台老电视,看着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冒出一片雪花,怎么拍都拍不回来。
好不容易能扶着下床了,结果刚走两步,腿一软又晕了过去。
但好歹能下床了,这是好事。
可偏偏不赶趟。
每次醒了的时候,赵兰兰都不在家。
丁春花也一直以为,自己迷糊中看见的那个黑黑瘦瘦的姑娘,是梦里人。
赵兰兰只能从家人嘴里听到“丁春花醒了”的消息,今天说能喝水了,明天说能睁眼了,后天说扶着墙走了几步又倒了。
她一次都没能当面见着。
赵兰兰太忙了。带着邓澈洁忙赚钱。
家里留着买田的银子她没动,赵兰兰把银行卡里的钱,和钱树林买家具分给她的银子,全部拿来给了邓澈洁。
邓澈洁手里捏着银行卡和现金,怀里抱着好几个胖乎乎的银元宝,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最后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赵兰兰手里。
“兰兰姐,谢谢你,但是我不能回去上学,”她抹了一把脸,“家里有钱的,是奶奶不肯花。我要是回去上学了,她更加不愿意花了。”
赵兰兰当然觉得治病比上学重要: “可读书也是很要紧的事。”
邓澈洁连忙承诺:“到明年五月份,就回学校参加考试,不耽误上学的。”
任凭赵兰兰怎么劝,邓澈洁都打定主意不收钱,也不上学。
她在赵兰兰的出租屋里,忙前忙活,地板和桌板都让她来回擦得反光了,赵兰兰仅有的几件衣服也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纸盒子。
纸盒子是邓澈洁去旁边小卖部要来的。
赵兰兰没办法,打电话问了老王,确实像邓澈洁说的那样,只要参加中考就不影响升学。
从那以后,赵兰兰便同意邓澈洁跟着她在工地帮忙。
老王夫妻原本想让邓澈洁知难而退。
一个初三的丫头,细胳膊细腿的,在工地上撑不了几天。他们故意冷眼旁观,不搭手,任凭邓澈洁怯生生地喊“叔”“婶”,也只拿她当普通工人看。
邓澈洁干活倒是麻利,可力气不大,一次只能搬五块砖,半天下来两条腿直打哆嗦。
收了工,还硬撑着要给赵兰兰做晚饭,生怕赵兰兰赶她走。
赵兰兰看着邓澈洁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想到刚来仙宫的自己。
她太知道邓澈洁要什么了——要一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要一个不被赶走的理由。
于是每次买菜回来,她都把菜交给邓澈洁处理,让她一个人做饭做菜。
赵兰兰知道小孩要长个,读书费精力,于是桌上的肉菜越来越足,变着花样地给邓澈洁补身体。
可一天体力活干下来,哪还有精力复习?
邓澈洁连赵兰兰每天晚上不在屋里睡觉都没发现,更别提翻课本了。每天晃着细胳膊细腿,顶着两个黑眼圈,照样往工地上跑。
她原先喜欢穿白色的衣裳,干干净净的,看着就秀气。
现在也不穿了,去菜市买了两件十块钱的黑色长袖,换着穿,好端端一个秀气文静的小姑娘,生生地变得沉重苦闷许多。
“阿洁,我一个人忙不赢,你来帮厨,一天八十。”张桃一边收拾锅碗,一边说。
邓澈洁像往常一样,帮着张桃归置,声音轻轻的:“婶,搬砖一天才八十。”
“你也知道搬砖才八十?”张桃叹了口气,“那你还在工地上搬砖?你才多大?初三!人家初三的孩子在教室里坐着念书,你在这儿搬砖,你妈要是知道了……””
她说到“你妈”两个字,忽然顿住了,看了邓澈洁一眼,没再往下说。
邓澈洁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擦着桌子,没有接话。
这丫头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
张桃劝不动。
那边的老王结完账,过来接住话茬:“好了,跟你婶子做饭,一天一顿,八十块怎么样?”
邓澈洁摇头:“五十。”
“你当买菜呢?”
邓澈洁知道老王在帮她,她也需要这份帮衬,但八十太多了:“五十正好。要是八十,我回去搬砖。”
老王拿手指头点了点邓澈洁,笑了:“行,五十就五十。”
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把纸币,数了几张递过去:“你今天的工钱,一共八十八,给你算九十。”
“不对,今天是八十一,再加上昨天多给了六块,王叔,你给我八十就好了。”邓澈洁伸出双手,坦坦荡荡说道。
张桃在旁边看着,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老王又叮嘱道:“你可不能把学习落下,要是让王冬青成绩追上来了,你要丢脸的。”
邓澈洁忍不住被逗笑了:“谢谢叔,谢谢婶,我会好好看书的。”
张桃憋着等邓澈洁跟着赵兰兰走了才说:“阿洁这孩子,真是没得说,好好读书,肯定有出息。哎,春花也是没福气……”
之后,老王特地回了一趟老家,把邓澈洁落在学校的课本全带了回来。临走前顺手把王冬青揍了一顿。
这下邓澈洁终于能腾出时间复习了。她争气得很,除了干活、做饭、睡觉,就是捧着课本看。
程诚又介绍了几个搬家的活。
赵兰兰带着邓澈洁上午去工地搬砖,下午去帮人搬家。赵兰兰负责体力活,邓澈洁负责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