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又继续了十几分钟,剩下的画作也都被拍走了,三点半,拍卖会正式结束。白希音在台上宣布,本次拍卖累计金额三万多元,每一笔都会在公示栏里公示,台下掌声久久没停。
宋泠坐在人群后排,看着白希音在台上说话,看着那些画被一幅幅取下来递给买家。
然后她看见了李佳佳。
她站在人群里,旁边站着李佳怡和何佩萱,李佳佳的眼泪啪地掉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衣领上,止都止不住,宋泠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拉到一边。
“佳佳。”宋泠小声说,“别哭。”
李佳佳拼命点头,但眼泪还是一个劲地往下掉,她抬头看宋泠,嘴唇抖着,努力了几次才说出一句话:“宋老师……那幅画,真的值那么多钱吗?”
“值。”宋泠说,“这钱不是老师给的,是你用画换来的,你有天赋,也能靠它挣钱,你要记住今天。”
李佳佳哭得说不出话了,宋泠伸手帮她抹掉脸上的眼泪,笑了笑:“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要肿了,你画画的时候,眼睛可不能肿。”
李佳佳吸了吸鼻子。
宋泠又说:“你要继续画下去,以后你的画会更值钱,你会比现在画得更好,等有一天你开了自己的画展,记得给我留一张票。”
李佳佳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的嘴角已经努力地翘起来了。
宋泠站起来,何佩萱朝宋泠深深鞠了一躬,宋泠想扶她起来,但她已经自己直起了腰。
李佳怡走过来,把李佳佳搂进怀里:“宋老师,谢谢你,谢谢你们。”
宋泠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展览区旁边。那排展板已经空了大半,她仰起头,把眼眶里转了很久的眼泪逼回去,刚才李佳佳哭的时候她没哭,何佩萱鞠躬的时候她也没哭,但现在一个人站在这,那种后知后觉的酸意反而上来了,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又做了两个深呼吸。
然后她看见了田馥宁,田馥宁还坐在后排的椅子上,正低头翻看一本拍卖画册,宋泠整理了一下情绪,朝她走过去。
“田老师。”她站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腰,田馥宁是她回国后第一个买下她作品的人,后来在一些画展和艺术活动上又碰到过几次,不算很熟,但每次见面都会聊上几句,宋泠一直把田馥宁当作一个很优秀的前辈,也非常感谢她,如果不是那幅画被买走,她可能撑不过最初那段落魄的日子。
田馥宁抬起头,冲她笑笑:“宋小姐,刚才忙坏了吧。”
“有点。”宋泠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没想到您会过来,您刚来的时候我就看见您了,但我那会儿在忙,就没顾上跟您打招呼。”
“没事,今天你是主办方,忙是应该的,我刚好在云州出差,就过来看看。”田馥宁把画册合上,“你拍的那幅画真的很不错。”
“那学生叫李佳佳,她妈妈今天也来了。”
“我知道,我刚才听到你们说话了。”田馥宁顿了顿,语气随意地转了一句,“对了,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宋泠有点意外,她不知道田馥宁为什么突然问起陶焱,也不记得陶焱跟她提过认识田馥宁,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先接了话:“挺好的,就是工作忙。”
说完她偏过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田老师,您认识我妈?”
这回轮到田馥宁有些意外了:“她没跟你说过吗?三年前陶律师帮我打了一场公司并购的官司,那场官司对我很重要,律师费她还给我打了折。”
宋泠摇了摇头。
田馥宁轻笑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你妈妈这个人,做事还是这样,什么都替你算到了,自己反而不声不响。”
“她……”宋泠喉咙有些紧,“她跟您说什么了吗?”
“也没特意说什么。”田馥宁说,“就是后来有一次我们吃饭,她跟我聊起你,说你刚毕业回国,画画很不错,就是还没打开市场。她知道我平时有收藏画作的习惯,就问我要不要去看看你的小画展。”
“所以……她当时让您来买我的画?”
“不是让我买。”田馥宁说,“是让我去看看。她说话的时候特别小心,好像生怕我觉得她在推销。但买画是我自己决定的,你那幅画我确实很喜欢。不过如果她不说,我可能根本不知道你的小画展,也不会走进那个地方。”
宋泠没说话。
她想起那幅画卖出去的那天,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被看见了,那天她给陶焱发了条消息,说自己的画卖出去了,陶焱回了个“好”,没再多说,她当时觉得陶焱果然不关心这些。
田馥宁大概看出了她的情绪,看了看手机,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我晚上还约了人,就先走了,你妈妈那边替我带个好。”
宋泠跟着站起来:“我送您出去。”
“不用,你忙你的。”
说完她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宋泠重新坐回椅子上,周围还有人走动,她坐了一会儿,等旁边的人都走散了一点,才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间。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早些年自己一遍遍在心里责怪陶焱,觉得陶焱选择了事业,不要她了,可她连陶焱帮谁打过官司都不知道,连陶焱什么时候认识了田馥宁都不知道。她总觉得自己被亏欠,却从来没有回头问过一句,陶焱累不累。
她终于知道,那束照进她生命里的光,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妈妈怕她太黑,偷偷给她点了一盏灯,只是她到今天才知道点灯的是谁。
这种后知后觉,比感动更让她难过,她哭自己明白得太晚,也哭那些年里她对陶焱的怨恨,陶焱其实什么都知道,却从来都没有解释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背上。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裴牧风说。
“没什么。”宋泠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就是……刚才跟田老师聊了一会儿,她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回国以后的第一幅画是田老师买走的,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的画画得好,是因为她喜欢。今天才知道,是我妈去找了她,让她去看看我的画展,她怕我卖不出去,又怕被我知道,所以用了那么一种绕圈子的方式。”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一直以为她不关心我,不在乎我,从小我就觉得,她选择了自己的事业,不要我了,可她连我的画展都替我张罗好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现在知道了才更难过,我那么多年都在怪她,在心里说了她很多坏话,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个人扛着那些,还要替我想这些。”
“她不需要你知道,她只是做了她觉得应该做的事,你怪她的时候,她应该也没想过要解释,她可能觉得,等你自己长大就懂了。”
“可我不是早就长大了吗。”宋泠说。
“人不是到了某个年纪就自动长大的,有的人七老八十了还是孩子,有的人十几岁就不得不长大了,你不需要现在就想通,慢慢来。你可以继续生她的气,也可以慢慢开始理解她,你们之间还有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