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不用等我,我知道你在那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一个人在学着把自己过好,你不用担心。”宋泠站起身,转头看向裴牧风,“你想说点什么吗?”
裴牧风往前站了一步,面朝墓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姥姥您好,我是裴牧风。金溪村的改造项目,我会做好的。您外孙女很厉害的,她在云州画的那些画,我都看过,每一幅都很好看,您放心。”
“你就说这些?”宋泠问。
“第一次见面,”裴牧风说,“话太多怕姥姥觉得我油嘴滑舌。”
两个人又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宋泠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李秀芳微笑着,眼睛弯弯的。
“走吧。”宋泠说,转身往山下走,裴牧风跟在她后面。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宋泠放慢了脚步,裴牧风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着。
宋泠开口说:“你知道吗,我不吃香菜也是随了我姥姥。”
裴牧风转头看她,耐心听着。
“我姥姥也不爱吃,但她从来没跟人说过,因为家里其他人都爱吃,我姥爷爱吃,我妈和我大姨、我舅舅他们也全都爱吃。她做了几十年的饭,每一次都放香菜,放了那么多年,全家人都不知道她其实不爱吃。后来我爸妈离婚,她来照顾我,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有一天她在厨房做饭,照例抓了一把香菜要往汤里放,我站在厨房门口跟她说,姥姥我不吃那个。她愣住了,把那把香菜放回案板上,转过头看着我说,你也不吃?我说对呀,那个味道我不喜欢。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宋泠弯了弯嘴角:“她说,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吃香菜了。从那以后我们家饭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香菜。我以前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关于挑食的小事。后来我长大了再想这件事,才意识到姥姥那句话有多重。她这辈子一直在照顾别人的口味,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没有人问过她要不要换一种活法。直到我出现,她才终于可以不委屈自己了。”
两人走到车边,裴牧风拉开驾驶座的门:“等金溪村的改造做完,我想在那棵树下放一把椅子。”
宋泠看着他:“为什么?”
“以后你去金溪村画画的时候,可以坐在那棵树下。”裴牧风说,“你姥姥小时候爬过那棵树,你坐在树下面,这样你们就算隔空一起待了一会儿。”
宋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过了几秒才说:“这个主意挺好的。”
裴牧风发动车,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回城的主路。车窗外的郊区风景一节一节往后退,枯草地和矮山渐渐被城郊的厂房和居民楼取代,广播里放着除夕特别节目,主持人正在讨论各地年夜饭的习俗。
“我再确认一下哦,你晚上真的不用陪家里人吗?”宋泠问。
“年夜饭要吃的。”裴牧风说,“不过吃完饭就没事了。”
裴牧风把车停在垣隅艺术园区门口,宋泠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晚上见?”
“晚上见。”
他看着她进了园区大门,背影消失在红砖楼的拐角,才掉头,往琨御府的方向开。裴牧风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正在发生一场拉锯战。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裴牧尧背对着他站在茶几面前,裴既明坐在沙发上,陈若澜站在餐桌旁边,裴牧尧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转身就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了几下,然后是房门关上的闷响。
“爸、妈,怎么了?”裴牧风问。
他听了几句就弄明白了状况——弟弟裴牧尧要休学去打电竞,裴既明和陈若澜都不同意,年夜饭还没开吃就已经先吵了一轮。
裴牧风看了看楼上紧闭的房门,说:“我去跟他聊聊。”
裴牧尧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裴牧风敲了几下门:“是我。”
门开了,裴牧尧坐回了电脑椅上,背对着门口,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的结算界面。
“你刚才跟爸妈说的那些,”裴牧风说,“是真的想好了,还是成绩不好想找个理由逃避学习?”
“我想好了。”裴牧尧抬起头看他,“我就是喜欢打游戏。每天都在想,上课也想,下课也想,不打我难受。”
“我帮你分析一下这条路,你认真听。”裴牧风说。
裴牧尧把椅子转过来了一点。
“职业电竞这条路,竞争非常激烈,能在青训营里被挑中的都是少数。就是挑进去了,上了大名单,也不一定能上场。而且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很短,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几年。如果没打出来,到时候你想回去读书,年龄比同班大好几岁,会很辛苦。”
裴牧尧沉默了。
裴牧风看着他,语气缓了一些:“但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我可以支持你。”
裴牧尧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我可以先找几个靠谱的俱乐部,让他们看一下你的数据,如果能进青训营,可以先休学一年试试。一年之后,如果你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就继续走;如果走不通,回来继续读书。爸妈那边我去说,但你自己也得拿出态度来。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了选择就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裴牧尧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哥,你不觉得我在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的前提是没有行动。”裴牧风拍了拍裴牧尧的肩膀,“你敢跟父母说出来就是好的,但接下来每一步都得靠你自己。我能帮你打开门,走不走得进去是你的事。”
“谢谢哥。”裴牧尧说。
“好好把握机会。”裴牧风说。
楼下客厅里,陈若澜看见裴牧风下楼,问:“怎么样?”
裴牧风在她对面坐下,把刚才和裴牧尧聊的内容简单说了一下。
“如果青训营都过不去呢?”裴既明问。
“那就回来读书。”裴牧风说,“他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青训营的强度不是他现在能想象的。两个结果:要么他熬住了,打出来了,那他就是这块料;要么他熬不住,自己就回来了。不管是哪个,都比他待在学校里什么也学不进去强。而且——”他顿了顿,“牧尧十七岁了,这个年纪的男生,你越拦他越倔。你让他去试试,他反而能冷静下来自己判断。”
陈若澜和裴既明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几秒,裴既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那就让他试试吧。”
陈若澜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裴牧风:“你大早上跑哪去了?家里什么事都找不到你。”
“去见了个朋友。”裴牧风说。
“什么朋友除夕早上见?”裴既明放下茶杯,“前两天宸栖那边的人跟我说,你带了个姑娘过去,还给人家免费升级了套房。”
裴牧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心里把林叔和前台都感谢了一遍,他就知道这种事会传到他爸耳朵里。
“是喜欢的姑娘,在云州认识的。”他说。
“有房子不住,带人家姑娘去住酒店?”
“爸,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裴牧风放下水杯,“酒店是她自己订的,我就是顺路送她过去。”
“那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陈若澜问。
“还在努力追求中。”裴牧风说。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裴牧尧被叫下来吃饭的时候心情恢复了不少,但坐到饭桌上还是不太说话,闷头扒饭,筷子只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几盘菜,裴既明正在跟陈若澜聊明澜年后的几个项目,陈若澜一边听一边给裴牧尧夹了一筷子菜,然后转头问裴牧风:“你们那民宿,过年有人住吗?”
“有的,春节档期早就订满了。”裴牧风说。
“你也不回去看看?”
“有人管着,不用我天天盯着。”
“也是。”陈若澜放下筷子,话题忽然转了方向,“牧风,爸妈年纪也大了,明澜这么大的摊子,你弟弟你也看到了,他不是这块料。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看了裴既明一眼,“你有没有考虑过回来接手?”
陈若澜继续说:“你爸这些年一直在撑着,但房地产的行情你也知道,不比以前了。明澜要转型,需要有新想法的人来带。你不愿意做传统房地产,我们可以做别的、文旅、旧改、乡村振兴,这些你不是都在做吗?只是换一个平台,能做的事情比你们那个小工作室大得多。”
裴牧风放下筷子:“妈,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好考虑。”
“行。”陈若澜没有再逼他,“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宋泠发来了消息:【开饭了,除夕小火锅】,后面又配了一张照片,茶几上支着一个电煮锅,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旁边摆着一盘肥牛、一盒豆腐、一把青菜、几片午餐肉,一包方便面,还有一碟调好的麻酱。
裴牧风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肥牛看起来不错】
宋泠:【我给自己弄了挺大一份,料也调得很好吃,火锅人的必备技能!】
裴牧风:【那下次尝尝你调的蘸料】
“牧风?”陈若澜叫他,“菜凉了。”
“哦。”他放下手机,随便夹了口菜吃。
宋泠:【你在吃什么?】
裴牧风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宋泠:【看起来好丰盛,比我的小火锅豪华多了】
裴牧风:【可是我更想吃小火锅】
宋泠:【那你是想过来吃吗?】
裴牧风:【你先吃,我这边快结束了】
宋泠:【不急,你慢慢吃,我一边吃一边看电影,正好】
裴牧风抬头看了一眼,裴既明和陈若澜正在讨论亲戚拜年的顺序,又低下头看手机。
宋泠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一段小视频,他点开,画面里是那个电煮锅,红油汤底还在翻滚,一片肥牛正从锅里被夹起来,在麻酱里蘸了蘸,然后被送出了镜头。
裴牧风看完,把进度条拖回最开始,又看了一遍。
陈若澜忍无可忍:“牧风,你吃一口饭再看行不行?”
裴牧风抬起头,才发现桌上三个人都在看他,陈若澜嘴角弯着,裴既明端着茶杯也看着他,连裴牧尧都抬起了头。
“看什么呢?”陈若澜探了探身子,“笑的跟什么似的。”
“没什么。”裴牧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朋友发的消息。”
“哪个朋友的消息吃饭的时候还得回?”陈若澜夹了一只虾放进他碗里,“是你早上见的那个朋友吧?”
裴牧风咬了半只虾,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裴既明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口:“吃个饭都能笑成这样,看来这姑娘确实不一般。”
“爸,你少说两句。”裴牧风把虾壳吐在碟子里。
陈若澜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大过年的,别饿着。”
裴牧风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拿起手机。
宋泠发了一句:【你在干嘛?怎么回消息变慢了?】
裴牧风:【在挨训】
宋泠:【?】
裴牧风:【我妈说我不认真吃饭,一直看手机】
宋泠:【那你先吃呀,我不打扰你吃饭了】
裴牧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开始吃饭,扒拉了几口,他就把筷子放下了。
“我吃好了。”他说。
陈若澜抬起头:“你这才吃了多少,菜都没动几口。”
“不饿。”裴牧风站起来,走到玄关,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我去找喜欢的姑娘了,她今天一个人。”
陈若澜还想说什么,裴既明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她的脚,开口说:“路上开车慢点。”
“知道啦。”裴牧风已经在换鞋了。
“你饭都没吃完。”陈若澜还是站起来了,走到厨房,拉开储物柜的门,从里面翻出几个保温饭盒,“等一下。”
她每样菜都夹了一些,盖好盖子,装进袋子里,把袋子递给他:“拿着,别让人家姑娘除夕晚上连口正经菜都吃不上。”
“妈,你真好。”
“少来这套。”陈若澜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明年春节带回来吃饭,能不能做到。”
“我努力。”裴牧风已经拉开了门。
裴牧尧在后面喊了一声:“加油啊,哥。”
“晚上回来吗?”裴既明问。
“不一定,看情况。”
“知道了。”裴既明说。
裴牧风穿过院子,走到停车场,拉开驾驶座的门,把保温袋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手机又亮了一下。
宋泠:【你出发了吗?】
裴牧风:【刚上车,四十分钟到,你帮我留点肥牛】
宋泠:【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