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站在校门口,低头看着微信消息。
宋书铭:【你妹妹要参加欧洲的冬令营,我陪她去,整个假期都不在京市,你自己安排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宋泠发现自己有点迷茫,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应该难过?应该生气?还是应该装作不在意?这三种选项她都很熟,但每一种都像穿别人的衣服,不太合身,又不知道该换哪一件。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山风从青岑山上吹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抬手拨开,然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咬下唇,咬得有点疼了。她松开牙齿,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给宋书铭回了消息:【我知道了,祝你们玩得开心】,又给陶焱发了条消息:【妈,你春节什么安排?在不在京市?】
陶焱:【我和你季叔叔去布里斯班,机酒都订好了,你今年不是去你爸那儿过年吗?】
宋泠:【我爸临时有点事情,要出国,我不过去了】
陶焱:【那你过来找我们?我记得你有澳洲签证,我给你订机票?】
宋泠:【不用了妈,祝你们玩得开心】
宋泠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其实她不应该意外的,长大了以后,过年这个时间点从来都不属于她,小时候过年不是这样的,春节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李秀芳在厨房忙前忙后,做一大桌子菜,陶焱从明市回来,宋书铭也会来,几个人围在餐桌上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宋书铭会给她夹菜,陶焱会问她期末考了多少分,姥姥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后来怕姥姥辛苦,陶焱就在外面订饭馆。吃完饭宋书铭送她们回去,路上会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宋书铭每次都会停车给她买一串,她坐在后座慢慢吃,糖衣在嘴里咔咔地碎开。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有一个家,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家早就不在了,只是大人们心照不宣地在她面前演了快十年。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过年变了,宋泠开始两边轮流过年,今年跟妈妈,明年跟爸爸,两边都没有忘记她,也都没有亏待她,该给的压岁钱一分不少,该买的礼物一件不落,但两边都没有意识到,轮流本身,就意味着她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人问她想怎么过,他们都有自己的计划,而她在他们的计划里占不到一个位置,只是一个填充的变量,安插在时间表的缝隙里。
她可以理解陶焱和宋书铭为什么离开,可以用一个成年人的心智去分析他们的困境和选择,但理解和释怀是两回事,被抛下的感觉不会因为理解就消失,它会在每一个被需要的时刻翻上来提醒她:你从来不是谁的第一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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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的时候天色还很早,宋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几条消息,门咚咚响了几下,她去开了门,盛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插了几个竹签,她把果盘往前递了递:“王姐看见你回来了,让我拿上来的。”
宋泠侧身让她进来,盛晞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水果咬了一口:“我今天剪了一天视频,眼睛都快瞎了,调色调到我想砸电脑。”
宋泠在她旁边坐下:“你过年有什么安排?”
“工作啊,vlog好久都没更新了,欠了好几条视频,趁过年剪完。”盛晞把竹签插回水果里,“你呢,过年去哪?”
“回京市,一个人待着,哪儿也不去。”
“那正好,我也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要不要去酒吧喝酒?”
“现在?”
“对。”
“去哪?”
“村子里就有一个,蓝夜酒吧,从民宿走过去十五分钟。”
“喝酒的理由呢?”
盛晞想了想,勾了勾嘴角:“庆祝我们都不回家过年。”她把宋泠的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塞进她怀里,“这个理由够不够?”
宋泠接过外套,弯了弯嘴角:“够。”
蓝夜酒吧藏在月渚村一条很窄的巷子尽头,门脸几乎没有存在感,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全屋木质装修,墙上挂满了云州本地的风景照,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吧台后面亮着一排暖黄色的灯带。
老板扎着个小啾啾,二十出头的样子,正低头擦杯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盛晞就笑了:“晞姐,来了。”
盛晞在吧台前坐下,朝宋泠的位置偏了偏头:“带我朋友过来,尝尝店里的酒。”
“喝什么?”
宋泠和盛晞各点了一杯鸡尾酒。
老板挑了挑眉,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几瓶酒,调了两杯,分别推到两人面前,宋泠这杯酒是琥珀色的,闻起来有一点焦糖和柑橘混在一起的香气,但喝下去的瞬间,像一把火烧进喉咙里,宋泠只抿了一口,就觉得整个鼻腔都被那股灼热感填满了。
“这个多少度?”宋泠问。
老板说了个数字,宋泠把杯子放下来,又看了盛晞一眼,她已经灌了半杯下去,面不改色。
“你喝这么猛?”宋泠问。
“剪了一天的视频,最后发现导错格式了。”盛晞转了转杯子,“不喝都对不起我浪费的时间。”
宋泠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容易些,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热热地炸开,四肢末梢开始有点点麻,但她忽然觉得这酒好像也没那么难喝,喝完了以后有一种很干净的灼烧感,能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把火烧掉了。
“你呢?”盛晞侧头看她,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为什么答应了来喝酒?”
宋泠盯着酒液表面那层泡沫:“我爸妈今天给我发消息,他俩春节一个去欧洲一个去澳洲,我爸让我自己安排,我妈让我去找她。”
“所以你就答应了来喝酒?”
“对啊。”她扯了扯嘴角,“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特别会看人脸色。谁不高兴了,谁不想说话了,谁在忍着脾气,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我从来不说‘我想要’,我只说‘都可以’。因为‘都可以’最安全,不会惹人烦,不会被人拒绝,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负担。”
她又猛猛喝了一大口,酒精呛了她一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如果我小时候更开朗一点,嘴巴更甜一点,就像我妹妹那样,我爸是不是就能多考虑我一下。如果我更优秀一点,更懂事一点,我妈走的时候会不会多犹豫一点。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没有区别,我怎么做都不会被选择。”
盛晞把杯子搁在吧台上:“我以前也懂事。小学到高中,成绩没掉出过年级前十。我妈逢人就说‘我们家晞晞最让人省心’。后来我发现,省心的意思就是你不用做自己,你做我想要你做的就行了。”
“然后呢?”
“然后高三那年,我翘了一节晚自习去拍学校夜景,回来的时候被班主任逮个正着,请了家长。我妈在办公室当着老师的面哭了,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当时特别想说,我没变,我以前就是这样的,只是以前装的比较好。”她扯了扯嘴角,“后来填志愿,他们让我学法律或者中文,觉得好考体制内,但我填了计算机。那时候想着,计算机好歹是正经专业,工资也高,不算太出格。”
“那后来怎么又转行了?”
盛晞转了转酒杯:“大学毕业以后我进了一家科技公司,朝九晚十二,身体出了问题。后来有一天,我在公司洗手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真心实意笑出来是什么时候了。第二天我就辞职了,我妈气得好几个月没接我电话。”
“你当时不怕吗?”宋泠问,“辞职、转行、跟家里闹翻?”
“怕。怕没钱交房租,怕做不起来,怕自己后悔,但我后来想,后悔也没关系。后悔是我自己的事,总比一辈子都在后悔没试过强。”
“你不回家过年,你爸妈不说什么吗?”宋泠问。
盛晞扯了扯嘴角:“去年除夕,我爸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在外面拍那些破房子有什么用?谁会看?一个女孩子,整天往废墟里跑,像什么样子。我说我接了个杂志的约稿,他说那是正经工作吗?”她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比起他那个‘正经工作’的定义,我这个人本身就不太正经,既然如此那就不回去了,今年不回,大概明年也不会回,慢慢他们就习惯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特别怕让他们失望。后来有一天忽然想通了,他们失望是因为他们有期待,但那是他们的期待,不是我的。我又没签合同答应他们要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宋泠沉默了一会儿,举起酒杯,盛晞愣了一下,也举起来,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为我们都不被需要。”盛晞说。
“为我们都不需要被需要。”宋泠说。
两个人慢慢喝着,说了很多话。盛晞讲她刚做博主的时候被男人在评论区骚扰,她气了一晚上,第二天把那条评论截屏录了条视频骂他。宋泠讲她第一次被画廊退稿的时候,对方说“画得太冷了,卖不出去”,她回去以后把所有被退回的画重新画了一遍,没有改风格,只是把色调调得更冷了。
盛晞笑了:“你也挺叛逆的,不过也行,叛逆就叛逆吧,反正我也不喜欢太听话的人。”
宋泠也笑了:“这话我爱听。”
盛晞说:“那你就多听几遍。”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宋泠郑重其事地重复了几遍“我不喜欢太听话的人”。
宋泠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觉得自己今晚说了比过去一整年都多的真话。原来在酒精里说真话也没那么难,至少比在清醒的时候笑着说“没关系”要容易得多。
宋泠趴在吧台上,侧头看着盛晞问:“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可能不太礼貌。”
“问。”
“你会跟顾予舟复合吗?”
盛晞很认真地想了想:“怎么说呢……比起谈恋爱,其实我更馋他身子。”
宋泠差点被酒呛到:“……什么?”
“就是生理性喜欢,想跟他上床那种。”盛晞坦坦荡荡地说,“我们在一起那会儿,这方面一直挺和谐的,分开之后我偶尔也会想,但也就想想。而且我是不婚主义,你应该知道吧?结婚这件事从来不在我的计划里。恋爱可以谈,但结婚就算了。”
“所以你跟顾予舟分手也跟这个有关?”
“不完全是。”盛晞说,“但他知道我的态度,也没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能当时我们都觉得,走走看看吧,反正还年轻。结果还没走到需要决定结不结婚那一步,就先分手了。”
“那你分手之后谈过恋爱吗?”宋泠问。
“没有,但我接触过一些别的男生。”盛晞把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我试着让自己往前走,但每次接触别人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拿顾予舟跟他们比。然后我就发现,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怎么这么少啊。”
宋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你这次见到他感觉怎么样?”
“我以为这么久不见了,我对他应该没什么感觉了。”盛晞说,“但一见面,我发现我还是很想睡他。”
宋泠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你们这几天?”
“没有。”盛晞摇了摇头,“我生理期昨天刚结束,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懂那种感觉吗?人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你还什么都不能做。”
宋泠举起酒杯,郑重其事地说:“那我祝你早日完成心愿。”
盛晞举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