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什么?村子外面的山,山外面的路,路尽头的云?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觉得高一点的地方,风更大一些,天更蓝一些?
“她爬上去以后呢?”宋泠问。
“被她爹拽下来了,拽下来打了一顿,打完第二天又爬上去了。她爹也没法子,后来就不管了。”
在宋泠的记忆里,姥姥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样子,从来不像是会爬树的人,但她又觉得,那个爬树的女孩一直住在姥姥身体里,只是藏得很深,藏了太多年,藏到连自己都忘了。
远处传来测绘队伍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被风送过来,宋泠回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声音应该是从旁边的巷子里传过来的,裴牧风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阿婆也听见了那声音,拄着拐杖往院门口走,往外看了一眼。
“又来了一拨人,”她回头跟宋泠说,“上礼拜也来过好几拨,说要修房子。”
“对的,”宋泠点头,“就是他们。”
阿婆没再说什么,退出去,重新在门槛边的石墩上坐下,宋泠继续自己未完的画作。
一阵脚步声在院门口响起。
宋泠看过去,裴牧风和顾予舟站在门外,正低声和那位阿婆说着什么。
阿婆指了指院子里,裴牧风的视线便看过来,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朝她咧嘴笑了下,继续和阿婆交谈了几句,才和顾予舟一起走进院子。
“我们在那边测绘,看见阿婆坐在这里,就过来打个招呼。”裴牧风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她的画板,“没想到你在这儿。”
“阿婆带我来的。”宋泠说,“这里,是我姥姥以前的家。”
裴牧风怔了怔,看向她笔下的画,又环顾四周。画里院落的轮廓与眼前的光景重叠,中间却隔着数十年的光阴,画里有种静美,而眼前的现实,是更赤裸的荒凉。
“这房子骨架还很好。”他说,“梁也没歪,只是荒得久了。”
顾予舟也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拿出相机拍了几处细节,转头对裴牧风说:“这户可以作为修复样板,位置和结构都很合适。”
宋泠听着,心里泛起一阵恍惚。她看着自己笔下的院落,又望回眼前真实的门楣与枯枝,忽然很想问姥姥:您知道吗,很多年后,会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想要留住您曾经生活过的家。会有人测量它的尺寸,研究它的结构,计算它的承重,然后一点一点,把它从时间的废墟里拉回来。
鼻子毫无征兆地一酸。
她迅速低下头,画笔在调色板上无意义地搅动,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几个小时的专注作画,让情绪在不知不觉中积累到了边缘。
裴牧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转向顾予舟:“予舟,你先去跟他们继续测绘吧,我一会儿过去。”
“行。”顾予舟收起相机,转身出了院子。
裴牧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那棵枯树前,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这树……好像还活着。”他伸手扒了扒树根周围的土,手指蹭得全是泥。
宋泠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开口:“这棵树是后来没人打理,被旁边的杂草和灌木抢了养分,慢慢枯掉的。”
宋泠的画笔停在半空。她看向那棵树,又看向自己的画,画中的枯树枝干苍劲,却了无生机。
“但你看,树根周围有新发的细根,还有冒出来的草芽,只要把周围清理干净,给它一点空间和养分,就能重新活过来。”
她抬起头看他。
那她呢?
她心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事,是否也能被耐心地清理,重新获得生长的空间?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暗示,他们要么沉默,要么划定界限,要么告诉她过去就好了,时间会治愈一切。
他是第一个,在她甚至没有诉说的时候,就对着她心中的荒芜,说出“能重新活过来”的人。
裴牧风说完自己先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她画架旁边,低头看她的画。
“你画得真好看。”他说。
宋泠笑了笑:“阿婆说我姥姥画得比我还好。”
“那不一样,你姥姥是你姥姥,你是你。”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我觉得你画得挺好的。”
宋泠看着他那副认真又有点笨拙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对讲机,递给她:“对了,这个你拿着。有事就叫我,我就在附近。”他把对讲机往她手里一塞。
宋泠接过来,笑着说:“好,谢谢。”
“不用谢。”他说,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你中午吃什么?我们带了吃的,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不用,我自己带了。”
“那行。”他点点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走到门口时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他稳住身子,回头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挥挥手,消失在门口。
宋泠看着他那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低下头,继续画。
画到最后几笔的时候,一滴水珠忽然落在画布边缘。
她愣了一下,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指尖湿了。
怎么哭了?
她明明在笑啊。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把眼角擦干,重新拿起画笔。
最后几笔,她为墙角野草添上一点更鲜亮的绿,为枯树枝头点上嫩芽。然后,她在画布背面,写下一行字:【乙巳年冬,代李秀芳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