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裴牧风的性子——嘴上说没往心里去的时候,往往已经往心里去了,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得自己消化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裴牧风开口:“我不是介意他们说我靠家里,我是介意,他们说的有一点是对的,要是没有我爸,我确实不可能一出校门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沾了家里的光,还是没沾。”这个念头比任何嘲讽都让他难受,嘲讽是别人给的,他可以不理,但这个念头是他自己的给的,甩不掉,“要是有一天,我爸不是我爸了,我还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话说出去,怎么听都有点矫情,一个没吃过什么苦的人,在这里想这些,说出去谁听了不想翻白眼。
顾予舟想了想,说:“沾了又怎么样?没沾又怎么样?你的标书是抄别人的吗?”
裴牧风没回答,车窗外的风景一节一节往后退。
“项目是我们熬大夜做出来的,”顾予舟说,“标书是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写的,现场是我们自己去的,这些事情,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变成假的。”
“我知道,”裴牧风说,“我只是希望有一天,别人提到我,说的是‘裴牧风做了什么’,而不是‘裴董的儿子’。”说完之后他自己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揉了一下鼻子,又把脸转向窗外,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车里安静了几秒,顾予舟把方向盘往左打,拐进通往镜湖的环湖路,湖面在车窗外面铺开,午后的阳光碎在上面,亮得晃眼。
“那我们就继续做,”顾予舟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以后你再听到这种话,你就想,他们现在还在说,是因为我们做得还不够多。”
裴牧风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些。
“等金溪村弄完了,等下一个项目也弄完了,他们就没得说了。再说了,人家提你爸,你就当是夸你投胎技术好,别的不用想。”
裴牧风终于扬了扬嘴角:“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我早不跟你干了,两个公子哥,说得多难听,我放着好好的科技公司不进,跑来跟你搞这个,我图什么?”
裴牧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你不是因为——”他故意拖长了音,“你前女友说你太幼稚,没吃过苦,你才来我这里吃苦的吗?”
顾予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义正词严”变成了“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牧风。”
“嗯。”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裴牧风靠在椅背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我说的是事实啊,你当时电话里怎么跟我说的来着——牧风,她说我太不成熟了,我要去做一件特别成熟的事情证明给她看。”
“我没说‘特别成熟’四个字。”
“你说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顾予舟叹了口气:“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翻旧帐?”
“你先翻我家旧账的。”裴牧风理直气壮。
“行吧,扯平了。”
“扯平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但裴牧风觉得,好像没那么刺眼了,风从车窗钻进来,把那些酸溜溜的议论,一点一点吹远,吹散,吹到镜湖上,碎成那些亮晶晶的光点,再也捡不回来。
顾予舟瞥了他一眼:“心情好了?”
“本来就没什么事情。”
顾予舟没拆穿他,把车子拐进月渚村的岔路,石板路蜿蜒向上,栖云民宿的白墙在树间露出来,像一朵安静落在湖边的云。
车子停在路口,裴牧风先下了车,目光下意识向云轩看去。
宋泠正坐在窗边,对着镜湖写生,察觉到楼下的动静,下意识看过去,撞上了裴牧风看过来的视线,她立刻收回目光,微微坐直身子,假装专注落笔。
没过多久,云轩的门被敲响。
“请进。”她说。
宋泠回头看去:“结果怎么样?”
“我们中标了。”裴牧风说,他站在她面前,离他两三步远,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明亮的河。
“恭喜你们啊,我就说你们一定可以的。”
“评标时,评委特意提到了你说的适老化改造,说我们是唯一一个考虑到这点的,谢谢你。”
宋泠立刻摆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提,真正熬夜写标书的人是你们,我什么忙都没帮上,算不得什么。”
“不是随口一提,很多细节,我们确实没有你仔细。”
“那我也算沾光了,”宋泠笑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等你们正式动工,我去村里多画几幅墙绘,争取不拖后腿。”
“不着急,慢慢来,你怎么舒服怎么来,我们后面要完善具体施工图,又要经常往金溪村跑,你要去写生或者采风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
“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