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抱着捡起来的一叠图纸,“我头硬。”
宋泠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发消息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看大图,起身的时候勾到地毯的卷边,脚下一滑,手里的笔飞出去了,我踉跄一下差点摔……”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在复述一连串并不光彩的连锁反应,声音渐渐低下去,“算了,你就当我刚才在跟这张图打架。”
然后他想起自己现在的形象——头发乱成鸡窝,衣服上全是灰,他把图纸折了折搁回桌上,手指插进发丝里胡乱理了两下头发,有一撮毛倔强地翘在头顶上,他没注意到。
“你稍等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又拍了拍袖子,再转过来时,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点——除了头顶那撮呆毛。
“你要打听什么事?”他问,语气努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宋泠的目光先快速扫过工作台上摊开的几本建筑图册,脚步刻意放缓,小心地绕开了地上还剩的几张草图,走到他面前,她将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张老照片:“我想问问,你见过这个地方吗?是我姥姥以前住的村子。”
裴牧风接过手机,仔细端详起来,指尖在屏幕上放大细节,从拱门看到山形轮廓,又缩回去,再看门楣上的雕刻。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她:“金溪村,应该没错。”
他指着照片上的石拱门和山形轮廓:“这个角度和特征,和金溪村基本吻合,在镜湖西边,青岑山脚下。不过村子现在基本空了,路也不太好走。”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宋泠问。
“嗯,”裴牧风将手机递还给她,“工作室在准备金溪村改造项目的投标,去过一次现场,所以比较清楚。我合伙人顾予舟今天也会到,明天有一个政府组织的现场集体勘探会,如果你想去看看,可以和我们一起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其他投标公司的人也会在,可能会比较吵。”
“我想去。”宋泠说,“正好我也需要去那边采风。”
“好。”
“那我能带上画具在那里写生吗?”宋泠问。
“明天最好先不要,明天现场人多眼杂,不太方便,而且勘探需要一直走来走去的,你可能没有时间停下来画画,”裴牧风顿了顿,看着她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一点,“你想去写生的话,等后面勘探结束了,再找时间单独去。”
“好,那明天几点走?”
“大概七点出发,下午四五点往回走,时间上你方便吗?”
“方便的。”
“那好。山里气温低,记得多带件外套。鞋子也选双舒服的。还有,早饭要吃。”
“好。”宋泠点头,“谢谢。”
“不客气。”裴牧风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还留着未散的笑意,“那明天见,走之前我会联系你。”
宋泠离开云轩,轻轻带上门,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许虹发了消息:【照片上的地方我已经问到了,是金溪村,谢谢你,不用再麻烦你男朋友帮我查了,真的非常感谢你帮忙!】
许虹:【这么快就找到了?太好了!金溪村我知道,我男朋友之前带客人去过,确实挺偏的,你一个去的话要注意安全哦】
宋泠:【好的,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回到房间,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青岑山的轮廓,阳光清澈透亮,将山峦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清晰。
金溪村。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也许,在姥姥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能重新拿起画笔。
也许,那片她一直找不到的光,就藏在那座荒芜的村庄里。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去试试。
像一只迷途的蝴蝶,循着记忆里残存的气息,飞向一场可能空欢喜的奔赴。
下午,她在茶室的书柜上找到一本《云州古村落图录》。
书是几年前出版的,里面收录了云州境内数十个保存完好的古村落,配有照片和简史。
她快速翻找,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找到了金溪村。
只有一页,一张航拍全景图。
文字简介很短:“金溪村,建于明末清初,因村中溪水清澈见底而得名。鼎盛时期有百余户,以种植茶叶、柿子为生。2015年起,村民陆续外迁,如今仅余少数老人留守。部分村落保存完好,为典型的云州山地聚落样本。”
临近傍晚,她拿着速写本和画笔去了镜湖边,在木栈道上坐了很久。
画完一幅,她停下来,望着湖面发呆。
心里很静,是这几个月来少有的静。那阵从北方带来的滞涩寒风,终于在这里收敛了锋芒。
太阳渐渐西斜,温度慢慢降下来,云州的一月,白天暖和,但只要太阳稍微偏西,凉意就会从湖面上漫上来,顺着裤脚往上爬。
她合上速写本,起身往回走。
在民宿二楼转角,她遇见正要出门的裴牧风。
“宋泠。”他先打招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速写本上,眼里有浅浅的笑意,“出门了?”
“嗯,去湖边坐了会儿。”她停下脚步。
“明天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她顿了顿,还是说出来,“谢谢你肯带我一起去。”
裴牧风摇了摇头,笑容明朗:“别客气,顺路的事。而且,能找到你想找的地方是件好事。”
宋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种奇特的通透感,他不多问,却好像能明白一些什么。又好像,他只是天性如此,对谁都是这副轻松随意的模样,让人舒服,但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只是他一贯的待人之道。
“对了,”裴牧风想起什么似的,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又看向她,“顾予舟大概晚上八点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吃个晚饭,正好认识一下,明天路上也熟络些。”
他语气坦然,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当然,看你的安排,拒绝也可以。”
宋泠想了想,明天毕竟要同行,见面认识也是应有的礼节,便点了点头:“好。”
“那八点停云小馆见。”裴牧风晃了晃车钥匙,“我先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