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的背影在巷子里渐渐走远,很快消失,她开车去了出租车司机提到的李家村。
宋泠把车停在村口,村口有一棵百年柿子树,树底下几个老人围着小桌打牌,她走过去,蹲在一位观牌的老人旁边,声音甜甜的:“阿婆,跟您打听个人呀。”
阿婆偏头看她,手里的瓜子壳掉在膝盖上,她伸手掸了掸。
“李秀芳,大概四十多年前搬去了江城的。”
阿婆想了半天,摇摇头,转头用方言问了旁边另一个老人,那个老人也摇头。
“村里姓李的多,但你说四十多年前搬到了江城的,那就太早了。”打牌的老人把牌拢了拢,牌背朝下扣在桌子上,“那会儿的事儿记不清了。”
宋泠道了谢,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点灰,她低头拍了拍,嘴角还挂着那个笑,转过身,那笑意才慢慢收住,她垂下眼,把涌上来的那点儿失落压回肚子里,又往村子里面走。
石阶上晒着萝卜干,白萝卜条铺了一排,边缘已经晒得卷起来,一个中年女人蹲在门口洗菜,胶皮水管里的水流了一地,宋泠又停下来问了一次,语气依旧是上扬的,带着十足的礼貌,那女人抬起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茫然地摇摇头。
“我嫁过来才十几年,老一辈的事不太清楚,”她顿了顿,往旁边的屋子指了指,“要不你去前面问问陈家阿婆?她七十多了。”
宋泠顺着她指的地方找过去,陈家阿婆坐在门口摘菜,听见李秀芳三个字,她的手停了下来,悬在半空。
“李秀芳……”她抬起头,眼睛眯起来,“是不是个子高高的,眼睛很大的那个?”
宋泠不知道,从她有记忆开始,姥姥就已经很老了,背有点儿弯,头发也白了,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她不知道姥姥年轻时的样子,家里也没人提过。
她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姥姥的过去一无所知,她来这里找姥姥的痕迹,却连姥姥年轻时的样子都描述不出来。
“我不太确定。”她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陈家阿婆又想了想,摇摇头:“我认得的那几个李秀芳都没去江城,最远的也就去了省城。”
“没关系,谢谢您。”宋泠很快调整好状态,对陈家阿婆笑了笑,把情绪严严实实地裹回了那个明亮的壳子里。
宋泠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四十多年了,村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谁还记得呢。
本来附近还有几个村子,但宋泠看了看渐渐沉下去的太阳,没再继续探访。
她把车停在东岸观景平台,正好赶上日落。
橙红色的光铺满湖面,像谁把一整罐橙子果酱倒进了湖里,然后光一点点褪去,湖面变成了深蓝色,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在哪里。
她站在风里望着那片光一点点熄灭,心底某个角落也跟着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湖面,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手机震动了一下。
朋友郝韵琪发来一条消息:【泠泠,怎么样怎么样,云州好看吗?】
宋泠把刚拍的镜湖日落发了过去,边走边回:【特别好看,我今天去古城逛了逛,还去村子里走了走,想找一下我姥姥以前的家,不过没找到】
郝韵琪:【没事,慢慢找,你那个脚注意点,别再崴脚了】
宋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踝,已经半年了,其实早就不疼了,但郝韵琪这么一说,她还是下意识转了转脚腕。
宋泠:【放心,现在早好了】
郝韵琪:【好了也要注意,别大意,崴脚很容易变成习惯性的。不过我也好想过去玩啊,可是我论文还没写完呢,导师催得跟催命一样】
宋泠看着屏幕,能想象琪琪现在的样子——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面前摊着一堆文献,每隔十分钟就要叹一口气。
宋泠:【还没放寒假?】
郝韵琪:【放什么寒假,研三没有寒假,研三只有论文、盲审、答辩,和无穷无尽的修改。我现在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导师有没有发消息,睡前最后一件事就是看今天写了几个字,然后发现根本没动】
宋泠:【这么惨】
郝韵琪;【对啊,你说我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读研啊,本科毕业的时候我不找工作非要追求学术理想,现在好了,理想没追到,头发追掉了一半。我真的后悔读研了,等我把这个破论文搞完,我要出去玩一个月,谁也别拦我】
宋泠的嘴角弯了弯,回复:【不拦你】
郝韵琪:【那你还要在云州待多久?】
宋泠:【一个多月吧,春节前回去】
郝韵琪:【那还挺久的,好好散心,什么都别想,画不出来就画不出来,看看山看看水也行,姥姥的事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别太往心里去。她要是知道你来云州找她的痕迹,肯定会高兴的】
宋泠看着这行字,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把那点酸意慢慢压下去,才低头打字:【好,我知道】
在郝韵琪面前,她不用硬撑。
郝韵琪:【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导师找我,这个点找我肯定没好事,我去了,你早点回去,晚上别在外面待太晚】
宋泠:【知道啦,你忙吧,我也要回去了】
宋泠把手机收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阳光彻底消失的时候,她发动了车。
*
回到房间以后,她洗了个热水澡,虽然冲刷掉了一天的疲惫,但却冲不掉心里那层薄薄的灰。
她擦着头发走到客厅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裴牧风发来了消息:【瓦猫你忘了拿,需要我给你送过去吗?】
宋泠停下擦头发的手,把毛巾搭在肩上:【我在洗澡,你直接放到门口吧,我在卷云房】
发完才看见,中午的转账他还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