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妙真也盯着她瞧,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桐儿忍笑解释道,
“姑娘一个小孩儿,说起婆媳间的事情倒是头头是道呢。”
妙真脸一红,原想解释些什么,可瞧着面前两个少女站在面前,一个温柔和顺,一个娇俏玲珑,却全都对着她这番“惊天动地”的话语习以为常的样子,只觉心里流出了蜜来。
“我晓得自己和别的小孩儿不一样,进府以来,都是两个姐姐不嫌弃我,还处处照顾我,听我的话,连忤逆太太和母亲的事情都悄悄办了。”
她心头一酸,
“你若不愿意也无妨,我再寻别人便是。”
“天大的好事,我为什么不应?我应了!”
我要让姑娘瞧瞧,我有多厉害,总比银儿家的金荣厉害。
呸!你跟她比!
既是女管事,便不好再做丫鬟的活计了。妙真告知母亲几日后,薛氏便将桐儿放了出去。
丫鬟到了年岁自赎出去嫁人不是什么新鲜事,新鲜的却是放在院子里头一只敞开晾着的箱子,人来人往都能瞧见,二太太和真姐儿一人拿出一枚看着二两重的银锞子来压在箱底,随后是真姐儿拿来的一对银丁香耳坠子,二奶奶送来的一匹青布和一小盒玫瑰膏子,银儿从库房里送来的一套针线匣子,最后便是一对红绸绢花。
这几样陪嫁个个都不算贵重,可却送到了人心头去,那扎绢花的红丝鲜亮鲜亮的,瞧着便格外有体面。
这个时候,姑娘身边的丫鬟离开便不叫人稀奇了,西跨院里头的,甚至别的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们都来瞧了一眼,哪个不啧啧赞叹出声,这桐儿才服侍姐儿多久,便得了这么一摞好东西,西跨院子里头的缺儿便惹来许多觊觎,连着银儿也收了许多吃食。
欢乐也好,不舍也好,多番筹谋之下,分别的那一刻还是到来了。
夏风炎热,又逢离别,原是叫人愁肠百结,心生感慨的时刻。
尤其这一世终究逃不掉。
妙真被薛氏牵着下了马车,心里头原有些恻恻的,一回头,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马上下来,不由瞪大了眼睛。
“大哥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
她小小的人影跑得飞快,转眼便奔到沈渊面前,对着穿着的少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面上的惊异越来越大。
——人还是那个人,可几乎换了副神气。
“你这些日子,去种田了?”
沈渊被她逗得一笑,忍不住捏捏小丫头鼻子,
“胡说什么,我变化有那么大么?”
可不?
大哥原本生的白皙,十六七岁刚及冠的模样纵然不笑,见着的人也无不称赞一句翩翩少年郎。
可如今文衫改了方便出行的劲装,人也黑了,瘦了些许,
“大哥这段时日去了哪里?”妙真不由心生好奇,“怎么不肯见我?”
沈渊解释道,
“爹见我身子太弱,允我去校场练习功夫来着。”他有些无奈道
“也不过拦了你的丫头一次,就记仇到现在,后来不是给你送了杏仁露么”
妙真“哼”了一声,“这就想着打发我了?”
后来倒是不拦着银儿了,只也不叫她见一眼,有什么就叫观砚传达,一个屋檐下的人,竟这样生份起来,妙真也赌气起来,索性也不去见他了。
事到如今,她依旧有些气鼓鼓的,沈渊也不哄,只牵住她一只手,妙真便觉奇妙的安心下来,老老实实任他牵着了。
这里头兄妹相和,那头夫妻也是难得的温情。
因是赶路,沈涵今日也未着官服,倒是换了件淡荷色的袍子,外头罩着新做的月白色披风,戴着璞头,便似路边寻常富商一般。
与沈涵相比,被他握着手关照的妇人穿得有些隆重
“你着了风,何必还跟出来呢,若是加重了可怎么是好。”
苏氏头上戴着金丝狄髻,着一身簇新品红色的袄裙,兴许是为了遮盖病容,面上还上了脂粉,画了眉毛,瞧着极为端庄富丽。
她听了沈涵此话,大约也是心中喜欢,面上便有些羞意,只还是温情道,
“今儿一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妾舍不得老爷和妹妹们,也舍不得孩子。”
江姨娘听她此话,心头一紧,连忙向着人群后头退了两步,只盼着对方别瞧见自己。别人不晓得,她最明白,太太向来爱重规矩,别临了临了把自己给扣下了。
一旁披着云紫色披风安静站着的薛氏,却忽然开口了,一出声,便引得众人瞩目。
只因她道,
“不然,我留下侍奉姐姐吧。”
这话一出,妙真险些按捺不住跳起来,这如何可以,不是把兔子送到狐狸嘴边儿么?万万不行的!
她面露焦急,两三步凑到一旁的沈渊旁边,欲要拽拽他的衣袍求救,
苏氏听了此话呆了片刻,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又上前握住薛玉娘的手,宽慰道。,
“瞧你,我不过是舍不得你们,才说些昏话。我在这里好好的,哪里就需要你侍奉了呢?”她极温柔的看了一眼沈涵,“何况老爷身边儿可不能没了当家主事儿的女人。”
这话听得江姨娘撇了撇嘴,悄无声息的别过头去,得,她晓得自己是死人。
沈涵低低叹了声,随即温声道,
“京城事务繁多,只怕还得太太出面方得圆满。”薛玉娘面色一黯,悄然退后几步。
只见丈夫显露出往日只在自己面前才出现的几分和煦脉脉,倒接替着自己搀扶上苏氏双手,
“不会叫你等太久的。”
为了送行,苏氏特意选了新制的柔荷袄裙,外头是正红长褂,腰间挂着一串透绿翡翠,又梳了个牡丹头,上头戴着金丝狄髻,不可谓不庄重。可初初入夏,午后已经有了几分暑意,一路从沈府送行到现在,身上早已一身懊糟热意,面上妆容也显得有些憔悴。
此时又要送别丈夫,她心头早已满是悔意,只恨不得沈涵出口叫她一道上路。
此时此刻,偏沈涵这一句话,恰如酷暑中痛饮了一剂从冰窖里头端出来的玫瑰饮子,只叫她浑身舒畅,连着后头的哽咽都化作满目情意,也叫她越发心满意足。
“是!有夫君这句话,妾定守好宅子。”
得了这话,她越发连仅有的不舍也去了,又殷勤地嘱咐了几句薛氏,还挨个叫来三个孩子细细吩咐,当真如谆谆慈母一般,妙真心里头晓得轻重,也不在这时候显露心意,只和沈渊沈泓两兄弟在渡口对着苏氏磕了个头以作告别,便被银儿带着上了渡船。
此行背离家乡,以后回来,便不晓得是在什么时候了。
眼见船摇晃着在水面上慢慢退却,渡口上的人也渐渐远去,女眷们都进了船舱,唯独沈渊还立在船头,瞧着逐渐模糊的红色身影。
“大哥。”沈渊双眼一动,豁然回头,身后却是一个人也无。
那方才那个呼唤他的年长女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