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儿不过虚长几岁,有些小机灵,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晚上喝多了水,爬起来用恭房的时候隔着门便亲眼见什么东西坠了下来,她啊的一声便惨叫出来,直把崔嬷嬷叫醒了。
一老一少打着颤互相搀扶着提灯走出去查看时,才见那哪是什么重物,一个小小的身体伏在外头的花坛之中,后脑勺对着外头,面朝地上,长长的头发批头遮面,壮着胆子走进一瞧,中衣上头还绣着熟悉的菖蒲图案。
她目瞪口呆的瞪着地上的人不敢动弹,直到崔嬷嬷走上前去将人翻了过来。
额头青肿,四肢绵软,崔嬷嬷硬着头皮上前探了探,随机一屁股做到地上,脸麻了半边。
这老婆子顾不得边上已经丧失理智开始淌猫尿哭嚎的银儿,起身便敏捷往正房跑了,只留下银儿一个人坐在原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说来也是奇了,这般时候,她的脑子却是格外清醒。
自己伺候的主家死了,能有什么好下场?二太太能饶过他么老爷能饶过他么,大太太是始作俑者,她要脱身,自己能怎么办 ?
得闹啊!这说不好就是要吃断头饭的事儿!
方才她原本见了老爷骇过了头,竟一时不敢开口,如今姐儿虽没死,可难保太太要她算账,得先下手为强,
她硬下心,不去看一边苏氏绵绵如针的视线,大声道,
“太太每日把姐儿关在绣楼里头,从早到晚的抄书练规矩,连饭也不叫吃饱,姐儿还那么小,哪里受得了这个?动不动就拿戒尺打,或是罚站,姐儿是受不了了才跳下来的!”
“你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主母,就应该打烂了嘴巴扔出去”
“老爷要怪我,我不敢怨,只今儿这件事我要说清楚,并非这丫头说得那般。”
“真姐儿是被他亲娘送来托我教养的,住绣楼,学规矩,也都是过了薛妹妹的眼,天地良心,我可没有。”
说人人就到,薛氏奔了进来,大夜里的,得了女儿不测的消息,她立刻奔了进来,沈涵见她头发披散,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 ,飘飘荡荡的奔进来,是规矩也忘了,体面也忘了,
倒与一旁连发髻都挽起来的苏氏大相径庭。
沈涵却不瞧别人,只怜惜上前将薛氏拦腰搂在怀里,
“别怕,别怕,阿真还活着,她还好好的。”
“我不信,你叫我瞧瞧。”她失魂落魄的伸着头,几乎大半条命好似都被夺走了
“这几日我便一直心神不宁,没想到竟应在这里”
说来也是巧合,今儿这么大动静原早就把她惊醒了,偏近日来她心情郁郁,夜里也常失眠,因此才抓了副安神汤喝下,
丫鬟们足足叫了她一炷香才将她从梦里唤回来,听到这消息连滚带爬就要往外头跑,还是秋芳眼尖儿把绣鞋好歹套上了。
此刻秋芳才抱着外裳匆匆赶到,见屋内这般情景险些厥倒下去,只不敢再面色难看的一男一女两位主子面前失态,小心翼翼走过去为薛氏披上外袍,便听老爷低声劝道
“阿真从楼上坠下来,只怕有些伤,不好挪动,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马上就到。”
姐儿没死?秋芳嚯得抬起头来,方才她不敢多瞧,此时扭头见床上女孩儿并未如传闻中那般满身是血,也未缺胳膊缺腿儿,想来是走了大运了,连忙松开眉头瞧向自己的主人。
薛氏却充耳未闻,忽得开口道,
“我就是大夫,我来我来。”
她毫不客气的上前坐在床边,将苏氏挤了开来,苏氏脸上划过一道阴霾,随即叹了口气,走到一边闭起眼睛念佛。
薛氏先摸了脉,又探了脖息,听了胸口,一边轻轻轻拍着女儿软绵的脸蛋,
“阿真,阿真 ?我的小乖乖?”
声音又轻又软,倒叫沈涵在里头品出些叫人动人的涩意。
他不忍再听,看了一眼床上的妙真,又往外头走了几步,忽然对着一旁低头默默念经的妻子道,
“太太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管教真姐儿的事儿来了?”
苏氏对这话自然早有准备,
“老爷,我不过也是为了孩子们的日后考虑,何况,也是过了薛妹妹的,只是这孩子实在不懂事,好端端的,竟从楼上往下头跳,这不是要吓死我们么!”
她不好说方才一时慌张做出头的昏头动作,生怕沈涵突然想起来,因此只好扯别处,
沈涵却不听她说这话,
“妙真才六岁,泓儿六岁走路还有些不稳当呢,你便叫她住在这么高的地方,究竟是谁的主意?她还这么小,这不是折磨么?
苏氏心头也有些起火
“我不过是一番好意,想着女孩儿家早晚要学这些的,妙真到底不是您亲生的,到时候······”
方才苏氏辩解之时,薛氏不吭一声,恍若未闻,可“亲生”二字一出,
薛氏却陡然回头瞧了苏氏一眼,沈太太心头火起,心说
“这女人倒是刁滑,当初放话说任凭太太管教的是谁来着?如今倒缩在这里当鹌鹑装无辜。”
她畏惧沈涵,却不愿在薛氏待要冷笑着询问,却见一向温和驯从的女人眼珠定定,好似藏着些吓人的疯狂在里头,她一僵,只得装作没看到,梗着脖子又辩了一句。
“我也是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
“你心底在想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沈涵冷笑一声,待要再将,却听后头一声嘤咛,他心中一动,连忙回过头去,果然是床上的女童,醒来了。
“真儿!”
“阿真!”薛氏脸露出喜色,豆大的眼泪忙不迭从眼中夺眶而出,喜极而泣保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府里上下闹了一夜,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菩萨保佑,真姐儿捡回一条命来。
可谁知这好消息才刚传开,却又听闻一重噩耗
——妙真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