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无寒瞥了竹环一眼,讽刺地微扬唇角,“留着它,只是为了提醒我自己,因为识人不清犯下了多大的错。”
他的话语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缱绻——没有温软的“爱”,只如剑刃一般锋利而无坚不摧。
风和日丽的早晨,江敌澜却无端端悚然一寒,心中那股八卦的火苗瞬间被扑灭得连灰都不剩。旋即又感到一种理当如此的释然。
“那也不全是掌门您的错……”她说。
缘无寒没有应声。那只山鹂啄了几口米粒,仿佛通人性一般,径直跳到他的手背上,歪着小脑袋啾啾叫着。缘无寒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它的脑袋,脸上的表情终于柔和下来。
也许掌门注定会一个人孤独终老吧……江敌澜默默地想。
*
与此同时,山间的另一处,一个戴着斗笠的白衣人正沿着小径缓缓漫步。
走着走着,他脚步一顿,转而朝不远处的林间空地走去。
一位女子正在空地中央独自舞剑,剑气激起木叶萧萧,枝头尚未落尽的晨露也被震得簌簌坠下,在日光下碎作细小亮点。
察觉到有人来访,她眼风扫去,顿时一怔,收起了剑势,“师父,你怎么来了?”
“散步。顺便加固一下镇山大阵。”缘花落波澜不惊地回答,“你继续练剑吧。”
说罢他又飘飘忽忽地转过身走了,片刻之后十二纾却赶了上来,“师父,我也……”
说到一半她卡住了,踌躇一下才生硬道:“我也来散一会步。”
缘花落不置可否,师徒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在山林间穿行,只有踩在落叶上轻微的沙沙声。
十二纾虽然一时冲动追上了缘花落,却也没想好要做什么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她本来不是多话的人,而缘花落思路又与常人不同,更难与之搭上话。
几十年来,师徒间反倒是无话可说的时刻居多。
起初十二纾还不免有些尴尬,但后来她渐渐发觉,缘花落并不会在乎身边的人是闹是静。她开口说话,缘花落便会回应;她默然不语,缘花落也只会视她如道旁无言的草木。
尴尬、紧张、患得患失……天璇上仙不会有这些心绪。只有她会在意。
久而久之,十二纾便也不再忐忑地寻找话题,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旁人也许会认为这对师徒有些疏远,而十二纾觉得这样便足够了。
但今日十二纾贸然跟上了缘花落,她不禁稍稍有点心虚,忍不住想开口说些什么,以免显得她的举止太过突兀。
她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缘花落别具一格的装扮,“……师父,你怎么一直戴着斗笠?”
前几日缘花落回到浮浪山时,就戴着一顶斗笠。十二纾一开始担心缘花落是被妖魔所伤,才用斗笠遮蔽伤口,询问后却得到缘花落简短的否认。现在见他依然戴着斗笠不放,不禁再次疑问。
“回浮浪山之前,我在路边遇到一位卖斗笠的老婆婆,想让我买几顶斗笠回去。”缘花落伸手扶了扶斗笠。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戴着了。不然不是白买了么?”缘花落认真道。
十二纾:“……”
果然她这位师父不能用常理揣度。十二纾正默默思忖要怎么回答,就听缘花落又道:“我买了好几顶,你要不要也拿一顶?”
头顶忽然压上了轻轻的重量。十二纾有些措不及防地转过头,望见白衣青年斗笠下微微的笑容:“嗯,很合适。”
分明叶隙间落下的日光被斗笠挡住,十二纾这一瞬间却觉得如有一线晴光照拂心底。
她也露出一个难得的笑——门中弟子或许不曾想到,一向恹恹困倦的大师姐,展颜笑起来却毫无阴翳,犹有几分鲜活。
“多谢师父。”她也伸手扶了扶斗笠,似乎嗅到了竹篾沁出的清逸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