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她躺在千里之外的病榻上,生死未卜。
沈听澜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这种疼痛很陌生,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而他无能为力。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该休息了,明日还有战事要部署。但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白练尘苍白的脸。
“传令兵。”沈听澜突然开口。
“在!”
“准备笔墨。”
他要写一封信,一封不能通过正常渠道送出的信。他要告诉白练尘,前线一切都好,新型弩机效果显著,蛮族的攻势已经被遏制。他要告诉她,他一定会打赢这场仗,然后回去见她。
他要告诉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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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卧房。
三天了。
白练尘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容姨几乎没有合眼。她守在床边,不停地用温水为她擦拭身体,喂药,喂水。御医来了又走,药方换了三副,但高烧始终不退。
白练尘的呓语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清晰。
“空间不稳定……精神力透支……回不去了……”
“父亲……白起风……冤枉……”
“沈听澜……小心秦桧……他通敌……”
“粮食……种子……灵泉……”
容姨听得心惊肉跳。她不知道“空间”是什么,不知道“精神力”是什么,但她听懂了“白起风”——那是十几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镇国大将军,罪名是通敌叛国。她也听懂了“秦桧通敌”——当朝丞相,权倾朝野。
如果这些话传出去……
容姨不敢想下去。她只能更加小心,每次御医来诊脉时,她都紧紧守在床边,一旦白练尘开始呓语,她就假装咳嗽或打翻东西,制造声响掩盖。
第三天傍晚,事情出现了转机。
白练尘的体温开始下降。
容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手——她摸了一遍又一遍,额头,脖颈,手心。确实,那滚烫的温度正在消退,虽然依旧比常人高,但已经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高热。
“太医!太医!”她冲出门外大喊。
王太医匆匆赶来,搭脉良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动的表情:“脉象比前两日平稳了些,高热已退,转为低热。这是好兆头,说明病人身体正在恢复。但……”
“但什么?”
“但为何还不醒,老夫也说不准。”王太医摇头,“按理说,高热既退,人该醒了。可白寺丞依旧昏迷不醒,这……这像是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自己不愿意醒?
容姨愣住了。她回到床边,看着白练尘安静的脸。三天昏迷,姑娘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眶深陷,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只是睡得特别沉,沉到不愿意回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
容姨想起那些呓语。“回不去了”——姑娘想回哪里去?“父亲”——姑娘的生父不是普通农户吗?还有“空间”、“任务”这些奇怪的词……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照顾了这么久的姑娘,身上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夜深了。
容姨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打了个盹。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惊醒——不是被声音惊醒,而是被一种感觉惊醒,像是房间里多了个人。
她猛地抬头。
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一盏,房间里光线昏暗。床榻边,站着一个黑影。
容姨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那黑影转过身,烛光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棱角分明,眼眶深陷,胡茬凌乱,风尘仆仆。
是卫青。
“卫……卫大人?”容姨的声音颤抖。
卫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昏迷的白练尘。三天不见,她瘦得几乎脱形,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我回来了。”卫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从江南回来了。”
容姨这才注意到,卫青的状态也很糟糕。他身上的衣服沾满尘土,袖口有磨损的痕迹,靴子上满是泥泞。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挣扎出来。
“卫大人,您这是……”
“我找到了。”卫青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里是几份泛黄的纸张,还有一枚特殊的铜钱信物。“在江南找到了当年经手白起风将军‘通敌’案的关键文吏。他供认,是受秦桧指使伪造了部分证据。”
容姨倒抽一口冷气。
“他还保留了一份当年未及销毁的草稿,和秦桧心腹传达指令的暗记凭证。”卫青的声音低沉,“这些证据,足以在合适的时候,给秦桧致命一击。”
油布包里的纸张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内容——那是一份往来账目的草稿,标注着伪造的金额和日期。那枚铜钱也很特别,正面是普通的“通宝”字样,背面却刻着一个微小的“秦”字。
“此外,”卫青继续说,“在江南调查时,我发现秦桧一党与当地豪绅勾结,垄断漕运,囤积居奇。战事紧张时,他们甚至暗中向蛮族出售粮食和铁器,资敌牟利。”
容姨的手在颤抖。这些消息太过惊人,一旦公开,足以掀起朝堂巨震。
卫青的目光重新落回白练尘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另一个东西——一个小巧的玉盒,只有掌心大小,雕工精致,玉质温润。
“这是那名文吏提到的。”卫青打开玉盒,里面是一枚玉佩。玉佩呈圆形,白玉质地,正面雕刻着祥云纹,背面刻着一个“白”字。“据文吏说,这是白起风将军生前最珍爱的一枚玉佩,是将军夫人的遗物。当年抄家时,文吏一时贪念私藏了下来。如今交出,说是……或许能刺激白姑娘醒来。”
容姨接过玉盒,手指颤抖着抚过那枚玉佩。玉佩触手温润,带着岁月的包浆。她不知道这枚玉佩和白练尘有什么关系,但她愿意试试任何可能。
她走到床边,将玉佩轻轻放在白练尘的枕边。
白玉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个“白”字清晰可见。
卫青站在阴影里,看着床榻上昏迷的女子,又看了看那枚玉佩。他想起在江南调查时听到的传闻——白起风将军当年确实有一个女儿,城破之时,那孩子刚满周岁。后来将军府被抄,满门抄斩,但那个孩子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如果白练尘就是那个孩子……
如果她真的是白起风将军的女儿……
卫青不敢想下去。这个秘密太沉重,一旦揭开,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窗外,传来四更的鼓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