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文?!”
“三文?!”
田里炸开了锅。
往常他们种菜,要么自己吃,要么挑到镇上去卖,来回大半天,价格还被压得低。现在在家门口就能卖,价格还翻了一番!
“尘丫头,你说的是真的?”李叔声音都颤了。
“真的。”白练尘点头,“不过有个条件——咱们的菜要统一卖,价格统一,不能自己私下跟商队谈。卖的钱,按各家出的地和工分,该多少是多少。”
“应该的!应该的!”
“听尘丫头的!”
众人纷纷应和,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采收开始了。
男人们弯腰拔菜,女人们小心地抖掉根上的泥土,孩子们帮着把菜整齐地码进竹篮。田垄间响起一片欢快的说笑声,锄头挖进泥土的闷响、蔬菜被拔起的清脆声响、还有人们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丰收的乐章。
白练尘也挽起袖子下田。
她手法熟练,拔菜、抖土、码放,一气呵成。指尖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带着微凉的触感。白菜叶子蹭过手背,留下淡淡的青草香。阳光渐渐升高,晒得后背暖烘烘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菜都采收完毕。
田埂上堆起了一座座绿色的小山。小白菜水灵灵地泛着光,萝卜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商队的人也被引了过来——三个中年汉子,赶着两辆驴车,车上堆着些布匹和杂货。
领头的掌柜姓孙,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睛很亮。他走到菜堆前,拿起一棵白菜仔细看了看,又掰了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水足,甜。”他点点头,又拿起一个萝卜掂了掂,“个头也匀称。行,就按之前说的价,白菜五文,萝卜三文。过秤吧。”
一杆大秤被抬了过来。
白菜一筐筐过秤,萝卜一筐筐计数。孙掌柜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围观的村民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那跳动的算珠。
“白菜总共二百三十斤,五文一斤,一千一百五十文。”
“萝卜一百八十个,按个头算,约莫三百斤,三文一斤,九百文。”
“合计两千零五十文。”
孙掌柜报出数字的瞬间,田埂上爆发出欢呼声。
“两千文!两千文啊!”
“我的天,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家能分多少?能分多少?”
白练尘接过孙掌柜递过来的一串串铜钱,沉甸甸的,在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转身,看向眼巴巴望着她的村民。
“按之前说好的,地租占三成,工分占七成。”她声音清晰,“地租一共六百一十五文,归村里公账,以后修路、挖井用。工分一千四百三十五文,按各家出的工分算。”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账本,开始念名字分钱。
“李叔家,工分三十,分得一百五十文。”
“王伯家,工分二十八,分得一百四十文。”
“张婶家,工分二十五,分得一百二十五文。”
……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户人家欢天喜地地上前领钱。铜钱落在手里的感觉实实在在,有些人捧着钱,手都在抖。
轮到白练尘自己时,她只取了地租里属于自家那块地的部分——九十文。工分她没算,因为她说自己只是出主意,没下地干活。
“那怎么行!”李叔第一个反对,“尘丫头,这法子是你想的,菜是你联系的商队,你该拿大头!”
“对!该拿!”
众人纷纷附和。
白练尘摇摇头:“规矩就是规矩。我出了地,拿了地租,够了。剩下的钱,我有个想法——”
她顿了顿,看向人群:“咱们村有几户孤寡老人,田少力薄,这次也没参与种菜。我想从公账里拿出两百文,换成粮食分给他们,让这个冬天好过些。”
田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
“尘丫头仁义!”
“就该这样!”
那几户被点名的孤寡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眼眶都红了。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拉着白练尘的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白练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阳光洒在田埂上,铜钱的腥锈味、蔬菜的清香、泥土的湿润,还有人们脸上真挚的笑容,混在一起,酿成一种让人心头发暖的气息。
***
傍晚时分,白练尘家的小院里。
白老爹和白大娘坐在门槛上,一个在编竹筐,一个在择菜。灶房里飘出米饭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
白练尘把今天分到的九十文钱交给白大娘。
“娘,收着。”
白大娘接过钱,手有些抖:“尘儿,这、这真是咱家地里挣的?”
“嗯。”白练尘点头,“以后还会更多。”
白老爹放下手里的竹篾,抬头看她,眼神复杂:“尘丫头,今天……村里好些人来找我,说想跟你学种菜,想跟着你‘干’。”
“我知道。”白练尘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拿起一个萝卜削皮。萝卜皮很薄,刀刃划过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白色的萝卜肉露出来,泛着水光。
“爹,娘。”她削完皮,把萝卜切成小块,放进旁边的木盆里,“咱们村太穷了。光靠种那点粮食,交完税就剩不下什么。我想带着大家,种些值钱的东西,养些鸡鸭,慢慢把日子过好。”
白大娘抹了抹眼角:“娘知道你有本事……可、可这会不会太招眼?今天那商队……”
“招眼是肯定的。”白练尘平静地说,“但咱们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怕什么?”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皂隶衣裳的汉子晃悠着走进来,腰里挂着铁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税吏王二狗。
“哟,吃饭呢?”王二狗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白大娘手里的铜钱上停留了一瞬,“白家嫂子,今年秋税该交了,你家该是一石二斗粮,二百文钱。”
白大娘连忙起身:“王、王差爷,我们这就……”
“不急。”王二狗摆摆手,视线落在白练尘身上,“白家丫头,听说你今天带着村里人卖菜,挣了不少?”
白练尘站起身:“王差爷消息灵通。”
“呵呵。”王二狗笑了两声,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不仅我消息灵通,县太爷也听说了——白家村出了个能人,半个月种出一茬菜,还卖了个好价钱。”
他顿了顿,盯着白练尘:“丫头,你这种菜的法子,有点意思啊。我们县太爷,最近也对农事很感兴趣,想请你去县衙,好好‘请教请教’。”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白练尘看着王二狗那双精明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县太爷感兴趣?
是感兴趣,还是觉得蹊跷?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县太爷抬爱了。民女只是瞎琢磨的土法子,不值一提。”
“值不值一提,去了才知道。”王二狗从怀里掏出税册,慢悠悠地翻着,“对了,今天我来收税,看到好几户人家,不仅粮够,还有余钱——这可稀奇。往年这时候,不都是东拼西凑,哭爹喊娘的吗?”
他合上册子,皮笑肉不笑:“白家丫头好本事啊。这菜种得……可真够快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像试探,也像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