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均!”
索里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段灵均兴致缺缺地抬头,却发现来人正是明明就在他身边却让他有一种若即若离的缥缈感的顾正则。
璀璨的阳光从梧桐树的叶隙间落下,照在那人的身上,影影绰绰,但他却将那制服、那眉目、那黑发看得格外清晰。
段灵均急忙站起身,连身上的灰都忘了拍,便急切地朝着顾正则敬礼:“顾教官!”
顾正则点头回应他,脸上冷冷淡淡,却不同于刚才训练时的严肃表情,段灵均从中莫名品出了一丝……幽怨?
“你对食堂有意见?”
顾正则因为实在没见过正常的保姆是怎样关心小孩吃饭这件事,便开门见山地质问。
“不算有意见吧,只是吃不惯而已。”
段灵均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杯的挂带,看着顾正则脸上聊胜于无的表情仔细斟酌着字句。他虽然对于顾正则主动找他说话这件事感到十分受宠若惊,但他也拿不准顾教官为什么会这么问。
顾正则本来还想继续高压反问一句“不能忍受一下么”,转而又想到眼前这位属于那种头发被剪坏了都能流泪流到太平洋的娇贵少爷,索性放弃。
于是,他只能换一种方式给出建议:“训练强度日益增大,不吃饭你的身体受不了。食堂的饭里没有毒。”
段灵均头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惊喜地朝着他眨了眨眼睛,笑着问:
“教官,你是在关心我吗?”
顾正则本来想不耐烦地怼回去说还不是怪你惹出来的这等破事,那负责人紧张到差点让我亲自把饭送到你嘴里,所以你最好别不识好歹。结果他一抬眼,就看到了段灵均脸上狡黠而期待的神情,还有唇边勾起的惊喜的弧度,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顾正则才硬邦邦地说:“这是命令。”
段灵均不肯就这样放弃这个话题,他红着脸强词夺理:“那也是因为教官关心我,才会给我下达这样的命令。”
顾正则没兴趣跟一个每天吟诗作赋咬文嚼字的艺术家讨论这种“命令与否关心与否”的话题,有这时间他还不如去研究怎么向联盟多申请一点项目经费。
况且,他一向对正常人的感情表达持冷眼旁观的态度,在他看来,“关心”二字对他来说就像北极冰川之于太阳那样遥远,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处理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难道光凭“关心”二字,就能让那些表里不一的人真心待他吗?就能打破联盟道貌岸然的等级制度吗?就能让顾清扬回来吗?
不过,就算他迟钝如北极圈内霜冻的木头,他也隐约觉得眼前的少年比之旁人对他有些过于……
顾正则又卡壳了,因为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受。
亲近?这似乎有点自作多情了。
也许对方只是单纯地觉得他是个善良的人呢?这不正好说明他身上一直以来饱受诟病的“没有人情味”这一缺点有所改进么?
也许这也只是对方表面的那一层面具呢?伪装的太好让他看不清目的也说不定。
“抱歉教官,虽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不能背叛我的舌头。”
段灵均的表情十分为难,一副小心翼翼但又倔强不肯屈服的模样。
他心想:尤其是在我已经背叛了我的头发的情况下。
想到这里,段灵均再次将头顶上的帽子压低了些。这些天他除了睡觉,基本不会摘下头顶的帽子,连索里安都不知道他那惊为天人的S型刘海长什么样子。
刚觉得对方“心思沉重深不可测”的顾正则没想到眼前的人会在此刻突然叛逆,可能是因为一直以来段灵均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很乖顺的模样,让剪头发就剪头发,让憋住眼泪就憋住眼泪,这使得顾正则忘记了段灵均本质上就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
就是一个真诚的少年而已,顾正则在心里评价道。
他并没有因为这位不服从命令的学员而产生任何烦躁的情绪,甚至有些心平气和地觉得自己就是自作多情,居然会觉得段灵均这些言行是在主动亲近他。
一天两天不吃饭又饿不死,想当初他在实验室里连续六十个小时滴水未进还不是挺过来了,他真不懂负责人为什么会如此大惊小怪。
于是顾正则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段灵均,便不再过多纠缠,丢下一句“随你”就转身离开。
这下轮到段灵均意外了,他原本以为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发言一定会引得顾教官出现情绪波动,哪怕只有一丝也好,无论是恼火还是失望,他都能证明顾正则在乎他。
结果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冰冰。
原来我在他的心里这么无关轻重么?
段灵均有些失望地想。
他的视线停留在顾正则逐渐远去的背影上,依旧如初见那样薄而修长,树影斑驳,像一幅安静的画。
“砰——”
水杯自手中掉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溅起液态的烟花。
里面散落的冰块受不住地面直白的高温,渐渐融化,只留下深色的水渍。
不行!
段灵均咬牙,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欲望攫住了他,沿着他手臂暴起的青筋冲向怦怦直跳的心脏,随着血液涌向大脑,疯狂地刺激他的神经。
他想要追上那道背影。
他想要占有那道背影。
他要让那个人的心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别再用那样随意、那样平静的眼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