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不仅问得突然,而且毫无来由。
他想过她会问自己为什么来,想过她会拿刚才的事威胁他——他刚好可以顺势让她原谅那天头脑发热的逾矩行为。
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认真,他意识到这是个不得不正面回答的问题,于是正了神色,腰背不自觉地挺直。
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
沉默了很久,她看见他垂下眼。
再抬起头时,他说:
“爱情是什么,我不知道。坦白说,我父母感情并不好,甚至称得上糟糕。过去的二十八年里,我没爱过别的人。但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我都给你。”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麻又胀。
司梵垂下眼。
手机适时响起。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勾起讽刺的笑。
她看着他:“我不信。”
——不相信爱情。
——更不信有人会爱我。
——所以离我远一点。
-
天刚擦黑,秋日的雨夹着雷声,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透心的凉。
司梵下车裹紧外套,冒着雨往敞开的别墅大门里走。送她来的出租车一脚油门轰出去,身后彻底陷入黑暗。
在门口站了一会,她才推开客厅的门走进去,别墅里亮如白昼。
冷热相激下,她打了个寒颤,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蔓延至心底。
这里是司家,她的东西在她离开这里的时候,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都被司倾梅扔了,眼下没有她的拖鞋。
往沙发里一窝,她把脚搭在茶几上,拿起手机开始刷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雨越下越大,起了风,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突然一道闪电劈过。
她倏地缩回脚,扯过一旁的抱枕搂在怀里。
“轰——”
惊雷从头顶炸开。
她缩了缩脖子,眼睛紧紧闭上,等雷声的后韵彻底滚过去,才放下抱枕再次拿起手机。
楼上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是脚步声。
她没抬眼。
一条刚爆出来的消息正好跳出来:【据知情人爆料:陆氏总裁疑似将与蒋氏联姻】
手指顿了顿,她点了进去。
消息刚发出就被刷爆了,评论区全是转帖和留言。
正文没什么内容,通篇都是“疑似”,只配了一张模糊的背影照。
她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摁灭了手机。
楼上的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打电话让我回来,有事?”
对面没说话。
把一份文件砸在她身上,硬壳磕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她把文件甩到沙发上,低头重新解锁手机。
司倾梅被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态度气得不轻,冷下脸:“你屡次三番不配合相亲,那就不用自己选了。这是我给你挑的结婚对象,明天见面吃了饭,这门婚事就算定下。”
司梵嗤笑一声:“然后再像你一样,被抛弃?”
巴掌如期落下来。
司梵的头偏过去,左脸火辣辣地发麻,嘴里涌上铁锈味。
她舔了舔嘴唇,转过头直视面前的人,笑得张扬又满不在乎:“……够了吗?”
她太清楚司倾梅最讨厌自己什么样子——死不认错,不知悔改,烂泥扶不上墙。
果然,又是一巴掌。
“啪——”
头再次偏过去,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来。
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转回头时,看着司倾梅的眼神冷漠又讥讽:“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这么讨厌我,恨我,当初又为什么使尽手段把我抓回来,强行留在你身边?以至于你每每看见我,都恨之入骨,悔不当初。”
司倾梅胸口剧烈起伏,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表情一寸一寸地裂开,气得手开始发抖。
司梵嘲讽地笑笑。
还是这样——没有解释,没有否认,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该打她的七寸了。
这么多年了,她们之间只有这一种相处方式。
知子莫若母,这话说得太对。
司倾梅太清楚她的七寸在哪里,清楚到每一次都能一招制敌,让她老老实实地低头。
这一招用过太多次,至今为止从没失过手。
所以这一次,司倾梅依旧这么对付她:“你如果想让那两个继续留在魅樊,明天就给我好好表现,老实联你的姻。否则,她们俩会因为你的冲动、你的不识好歹,付出代价。现在,滚出去。”
果然。
一次又一次,用她身边的人来逼她就范。
一次又一次,让无辜的人替她受罪。
司梵死死地盯着她,眼眶赤红,眼底充血,笑得癫狂,甚至笑出了泪。
她把怀里的抱枕狠狠摔出去。
“你恨他,为什么不去报复他?”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
“为什么不让我死了?”
“……到底是为什么?”
空荡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回荡着她的歇斯底里。
对面的人如往常一样始终没有回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好像她有多么大的苦衷。
-
雨下得更大了。
路灯昏黄,只照亮脚下这一小片,前面漆黑一片。
雷声滚过头顶,秋风裹着雨砸在她身上。
寒意透骨,却都比不过此刻的无力和疲惫。
她看不清路,也没有力气再往前走,抱着胳膊在原地蹲下,任凭雨水浇透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鸣笛。
车轮碾过积水,水珠溅在离她一米外的马路上。
车灯骤亮,光穿透雨幕,照亮了她的四周。
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
她抬起头——
陆晏时撑着伞,穿过大雨,一步一步走向她。
伞沿向她倾斜的那一刻,雨声忽然远了。
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亮起,而他正俯身向她伸出右手。
“跟我回家。”
她想,如果终究挣脱不开身上的束缚与枷锁,如果这辈子一定要跟一个人结婚生子——那么在这一刻,陆晏时是最佳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