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秒后,他说:"应该的。"
两个字没有起伏。
沈昭宁移开目光。她看见他放在合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很快松开。笔帽仍然整齐地朝外,像刚才那一下从未发生。
她拧开自己的签字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
"沈"字写得很稳。到"昭"字中间,她停了一下,墨水在笔画交接处洇出很小的一点。她把那一笔接完,继续写下"宁"。
三个字并排落在白纸上。
沈昭宁。
墨迹未干,黑得发亮。这是两年来第一次,这三个字落进一份正规合同里,不是化名,不是替身,不是临时配音表的最后一栏。
她看了两秒,把笔放回笔托。
——
媒体签约区就在隔壁大厅。
工作人员临时调整座位,把沈昭宁和裴砚舟的台卡放在同一张长桌后。两块台卡中间隔着一个话筒、一杯主持人的水,还有一束白色小花。
背景板是《长夜未明》的概念海报。深蓝底,远处有一线灯火,片名压在上方。沈昭宁坐下时,片名的"未"字正好落在她肩后。
面光从斜前方打下来,温度很高。她鼻梁上很快浮出一层细汗,锁骨旁的粉被灯烘得有点干。
直播机位的红灯亮起。
主持人念到一半,忽然换了语气。
"既然今天是签约发布会,也是裴导和沈老师第一次公开同框,我们准备了一小段《长夜未明》的对白。两位可以简单读一下,让大家提前感受一下角色关系。"
工作人员把台本从侧面递过来。
沈昭宁伸手接住。
纸边很凉。封面夹着一张浅黄色书签,露出一点角。
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拒绝会被剪成十秒短视频,配上"全程黑脸""不配合宣传""疑似与导演不和"。这些词不需要等到明天,半小时后就能挂到广场上。
她翻开台本。
——
书签夹的那一页很薄。
沈昭宁看见第一句台词时,指尖停住。
和昨晚试镜页上的那句一样。一字不差。
她低头看着纸面,呼吸放缓。话筒就在嘴边,黑色防喷罩上沾着一点白色纤维。
她开口。
"你当年沉默的时候——"
念到"沉默"两个字,她比原本节奏慢了半拍。
台下相机快门响了一声。
"——有没有一秒钟,后悔过?"
尾音收住。
裴砚舟接上下一句。
"后悔过。"
他停顿的地方很准。
"可我那时候以为,沉默是能保住你的办法。"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出来,比平时低一点。每个字都落得清楚,没有表演时刻意拉开的腔调。
翻页时,裴砚舟往前倾了一点。不是靠近她。他像是去看自己面前的下一段台词,肩膀微微压低,声音被话筒外的距离挡住,只剩她这一侧能听清。
"这几年——"
他停了停。
"你真的过得好吗?"
沈昭宁按在台本上的手没有动。
那一瞬,她看见的不是发布会大厅。是医院急诊输液区的塑料椅。灰白色墙面,消毒水味,头顶灯管有一段坏了,光闪一下,暗一下。来电显示是裴砚舟。她盯了七秒,最后把手机翻过去,背面贴着桌面。
不是不想接。是那时连一句"你等我"都听不下去了。
画面退开。
裴砚舟西装驳领上别着领夹麦,红点正亮。
她靠近话筒。
"过得好不好——"
声音被音响送出去,落到大厅每个角落。
她看着前方,没有看裴砚舟。
"今天都得好看。"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像把这句话当成了宣传场上的机智回应。主持人也跟着接:"沈老师太会说了,看来我们今天的造型确实非常好看。"
沈昭宁把台本合上。
红灯还亮着。裴砚舟没有再问。
——
发布会结束时,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主持人念完结束语,背景板两侧的灯依次暗下去。主灯一关,大厅里温度降了些,沈昭宁后颈那层汗被冷风一吹,凉意沿着脊背往下走。
记者还围在前排不肯散。
有人喊:"沈老师,看这边!"
闪光灯零星亮起,打在白色桌布上,反出刺眼的一小片光。
她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
斜前方一只长焦镜头跟着抬起来,对准了她的左侧。快门连响了三下,每一下都精确地咬在她侧脸的角度上。
沈昭宁心里一沉。
她知道刚才那束面光从哪个方向打过来,也知道遮瑕在四十分钟的高温下能撑住几成。眉骨上那道浅白色的疤,在最后这几张特写里,几乎不可能不被吃进画面。
她不动声色地把头转回正前方,弯腰去拿放在椅边的包。
抬起来时,看见裴砚舟的目光正落在她左眉上。
只一瞬。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握在文件夹边上的那只手,指节绷了一下,骨头的轮廓从皮下浮出来。然后他抬眼,越过她,看向那只长焦镜头的方向。
宣传总监几乎是在同一秒站起身:"这边请,这边请,统一通道走——"
工作人员动作快得像演练过。
沈昭宁直起腰。她忽然明白,裴砚舟在合同里删掉的那一条第七条,在镜头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已经先一步作废。
她的舆情,从今天起再也不归她一个人管。
——
裴砚舟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站起来。
"沈老师。"
他叫住她。
沈昭宁回头。
他没有往前走,只说:"之后围读会,我让人把新版剧本发给你。"
她点头。
"发我工作邮箱就好。"
话说得很轻,但足够清楚。
工作邮箱。不是微信,不是私人号码,不是任何能绕过边界的方式。
裴砚舟看着她,片刻后说:"好。"
沈昭宁对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侧门通道。高跟鞋踩过临时铺的黑色胶垫,鞋跟陷进去一点,拔出来时带出细微的黏声。
——
电梯口的灯比大厅冷。
沈昭宁一个人站在按钮旁边,金属门映出她的影子。妆面在镜面里显得更白,眉骨那道疤被顶灯照出来一点浅线。她抬手按了下眉尾,指腹沾到一点粉。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不是工作邮箱。是一条新的热搜推送。
她点开,标题加粗——
「沈昭宁左眉疤痕特写流出网友:这道疤是谁留的」
正文配图三张。第一张取自刚才发布会最后五分钟,长焦,侧脸,那道浅白色的疤被打光照得清清楚楚。第二张是她两年前出事那晚的旧路透,画面糊,但同样的位置上,能看见一片更深的红肿。第三张被打了码,标注是"知情人爆料原片"。
评论区第一条点赞已经过万。
「这道疤的时间,对得上她突然消失那年。」
沈昭宁的拇指压在屏幕边沿,没有动。
她想起裴砚舟刚才看她左眉时那一瞬绷紧的指节。她以为他是看见了疤。
现在她明白了——他看见的不是疤。是这张图,已经在他的手机上响过一次。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镜面四壁照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冷光把她的轮廓切得很清楚。
她走进去,背对镜面,按下一楼。
门缓缓合上。
缝隙只剩一掌宽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随后是一个声音。
"沈昭宁。"
不是"沈老师"。
她抬起手,按住了关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