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今夜起，他再也不能死。
“王爷，饶命，饶他一命吧。”唐宁还在求着情。
额头磕在地上，碰着了碎石，顿时流出血来。
“你方才说他算账，你记账？”冷冷的声音打了下来。
“是，是的。”唐宁连连磕头，口里忙不迭回着话。
“那要你做什么？他是手也瘸了么？”萧景渊黑着脸，眼中看不见一丝温度。
李寂垂眸看向跪在一旁的黑子，见他瘦瘦小小的肩头一颤，手死死攥着衣角，却半天想不出如何答话。
“黑子，天字隔间，左手第一摞，从上往下第四本，第七页，第五行，是多少？”李寂仰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汗水混着血流入口中，有些苦涩。
“七万九千五百八十三石。”唐宁抽泣着吐出一串数，嘴憋得好似下一刻便要嚎啕大哭一样。
李寂无奈摇了摇头，接着单手撑着板凳，颤抖着直起身来，眸光冷冷扫过众人：“听到了吧！除了他，你们谁能跟上爷的速度！”
“给爷打下手，你们配吗？”李寂用尽全身力气喝道。
唐宁慌张地扶着他，用袖子给他擦着额头的汗。
“好，好的很。诸位大人，他二人说的可是真的？”萧景渊嗤笑着问道。
四下无声，众官员都低着头皆不回话。
“李寂，你可知欺骗上官，是什么罪？”萧景渊声音落下，漫不经心的语气，好似生杀予夺的神，慵懒地俯视着脚下蝼蚁。
“骗？齐王殿下，您连让我自证，都不敢吗？”李寂扒拉着唐宁的肩膀，颤巍巍站起来。他腿上挨的板子不比背上少，站直的那一下，浑身都在发抖。唐宁的肩膀被他攥得死紧，那傻子一声不吭，硬撑着没往后退半步。
“不分尊卑的贱奴，跟本王谈敢不敢，你也配？”等着他缓缓离了长凳，佝偻着脊梁还未站起，萧景渊便一脚踹向李寂腿弯。
李寂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他好似察觉不到痛，竟然那般顺势躺在地上，衣衫凌乱伤痕拖地他也浑不在意。
“黑子，去拿本账本，再拿十个算盘来。”李寂以肘撑地，用力吩咐道。
唐宁有些犹豫，看了眼李寂又看了眼萧景渊，终是迈开步飞快地跑去最近的房中。
很快就见他抱着一堆算盘，吃力地走了过来。李寂嘴角一扯，正想起身帮她，眼前却突然一白，他咬了下舌根，强撑着不准自己昏过去。
“谁愿为齐王殿下效劳，便上来领一个算盘去。废物便不必来了，免得抢不到功，还惹祸。”李寂颤巍巍站起身来，从唐宁怀中接过算盘，一瘸一拐的走向众人。
谁知院中众人并无人理会。
“跟他比，赢了的，本王重重有赏。”萧景渊抬眸随意扫了眼院中众人。
话音落，已有人蠢蠢欲动，但是身旁人却劝道：“你疯了，那可是李寂！”
那人羞红了脸，却依旧嘴硬道：“那又怎样，他瘸了腿，整日喝酒，一整年都没摸算盘了，一个废物，他能如何！”
说罢，那人大步向前，从李寂怀中抽出一个算盘，接着转身，快步去房中托出一个桌案，将笔墨纸砚和算盘尽数摆好，而后冲齐王萧景渊作了个揖，这才端正坐下。
余下众人见此情形，忙又推举了八个人，也都拖了桌案领了算盘坐定。
“还有谁？上前领！”李寂问道。
“大人，九个人已经够了。”唐宁说着便将怀里最后一个算盘递到他怀里。
李寂歪头凑向他，眉毛一挑，满是得意：“黑子，谁告诉你，算账要用算盘？”
说罢，手指一抬，指向人群：“向庆，你来。”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户部第一铁算盘向庆今夜居然也当值，这人一向不多言语，却没想到这么一个为齐王效力的机会，他竟也这般默不作声。
只是李寂敢选他，实在有些托大，当年户部考校，珠算这一项，向庆可是胜过他许多。
不等众人议论完，李寂已高声喝道：“黑子，念。”
众人皆是一阵惊呼：“心算？他竟是要心算？那可是一整本账册，心算如何能成。”
闻言唐宁也皱眉看向他。李寂神情没有一丝动摇。
她翻开一页账册：“湖广秋粮折银……”
唐宁读得极为仔细，一字一句尤其清楚。院中珠串相碰的声音好似雨打风铃，稀稀落落，很是好听。
他站得很直，手负在背后，指节微微发抖。
“念快些。”他催促道。
唐宁忙加快了语速，就听得身旁算盘声顿时凌乱了许多，噼里啪啦声中夹杂了几声叹气，应是有人一上来就跟不上了。
萧景渊一个挥手，身后护卫已上前，将败下阵来的几人提起来，扔到了一旁。
唐宁继续念着账目。
额头又起一层冷汗，李寂咬了咬牙又催促道：“再快。”
唐宁加快语速，一口气念完整页。
至此院中珠串声已所剩无几，萧景渊却随意把玩着手中珠串，好似对院中的输赢浑不在意。
后背的伤在一下一下跳着疼，他站着，身形一动不动，血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洇出一小摊暗红。
“再快些。”李寂又催道。
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去念了，却依旧不够。
没有法子，唐宁只得闭起了眼，方才的账目顷刻映入脑中，于是她语速极快的背完一页，而后猛一睁眼再看，复又再背，速度极快。
院中终于只剩一种算盘声，速度极快，又极有章法，好似乐章，催得人心底不自觉地慌乱。
那是向庆的算盘声，户部珠算第一人铁算盘向庆。
李寂终是不再催促，笑着也闭上了眼，唐宁口中报出的数字逐一在脑中划过，拆解、合拢，看似庞杂的数字，于他也不过是十种别样的痛罢了。
啪——算盘声乱。
李寂突然睁开眼，扭头看向向庆，他快出残影的手指终是停了。
刹那间，疼痛像潮水一样又涌回来。背上，腿上，膝盖上，全身上下没一处不在叫嚣。他暗自把后背抵在身后的廊柱上，借一点支撑稳住身形，勾唇浅笑，缓缓走向唐宁。
她才刚背完一页，猛睁眼就要翻下一页。
李寂伸手抽过账簿，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送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