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傅菁的那一刻,他几乎就要拿人问罪——军中那一套,本该用在她身上。
怎知还未开言,傅菁却已打开了面前的锦盒。
“这是那孩子留给王爷的。”
一方锦盒递至身侧,他指尖微顿,一时竟不敢去看,垂眸半晌,他终是缓缓扭过头去。
只一眼双手已不住地颤抖,他死死掐住腕子。荒唐,这双上阵杀敌的手,此刻怎能抖成这幅模样。
傅菁膝行退开一旁,任由他伸手探入锦盒。
拿起发髻的那一刻,
他心下已经明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死?
“唉,王爷走后,她哭了整整一夜,书斋的学子们挨个劝她,她却如何都止不住泪来。”傅菁声音好似吹毛断发的利刃,一丝一丝将他凌迟。
“孩子们怕她轻生,便安排着轮流陪她,守在她床边,片刻都不敢离身。约莫是卯时未到吧,照顾她的同窗扛不住睡了会儿,不想她便做了傻事。留了两份遗书,一份是给我,另一份便只有这四个字,割发断情。”傅菁说着眼角滚下一滴泪来。
萧景宸死死攥紧锦盒,再说不出话来。
傅菁抬脚往门外走去,推开房门,她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求王爷不要去打搅她爹娘,她是家中独女,我按她遗书里吩咐的替她撒的谎,她的死讯三年后才会传回家。她娘以为,她现在已经进了京入了国子监。她是个极好的孩子,以她的考绩……唉!瞧我,又说这些,做什么!”
傅菁说完最后一句话,缓缓关上了房门。
好似刀斧入心,萧景宸强撑着站起身来,却死死攥着心口,丝毫无法松开。
不知是如何回的船上,嫣儿迎出来时,并未多问,只侧身为他让开路去。
“无事,我有些公务要理。”萧景宸抱紧怀中锦盒,走入房中。
他把锦盒放在案角,与自己隔着一臂的距离。
然后铺开军报,提笔,蘸墨。
同往日一样,他逐一批复,字迹端正,条理清晰。
直到眸光扫过一处时,笔尖突然停住。
墨就那般落了下去,落在纸叶空白处,慢慢洇开。
他突然……
再写不出一个字来。
三更的更鼓响了。
那个锦盒就那般放着,离他一臂距离。
如此安静,舱下藏着的苏棠宁,终能睡得安稳。
她睡足了觉,全身都是力气,忙活了一整日,一刻也没停歇。
先把船舱整个擦洗一遍,然后帮船家小女做糕点,又同她煮茶,一同绣花,在她伸手欲要教船家小女写字时,终是被易苒芳揪了回去。
“从早到现在,你都没停过,歇歇吧,我教你打坐。”
“为什么?因为发现我是打坐的奇才吗?”苏棠宁欣喜地问道。
“因为你再不歇歇,我怕船家要抓淫贼了。”
“淫贼?哪里!”
易苒芳举起了镜子。
苏棠宁望着镜中的黑鬼吓了一跳。
“好丑……”她对着镜子说道。
“你睡觉也太死了,给你脸涂成这样你都不醒,怕是有什么大病,入京了带你去瞧大夫。”
苏棠宁丝毫没听到易先生念叨,只是怔怔地望着船舱那边的小姑娘,她绑着两根发辫,垂在胸前,发间绑着一个绒球,红艳艳的像山果。
“苏棠宁!”易先生猛地喊道。
她回过神来。
“敢哭我就杀了你。”
苏棠宁嘴角一挤凑出一个平淡的笑,最后又看了眼那镜子,便默默拿起了抹布。
正擦的仔细,却发现这船底怎地越擦越湿,苏棠宁撇了撇嘴:“船上潮气真大。”
“潮?”易先生奇道。
还没等苏棠宁指,就听易先生眉头一拧:“船漏了。”
“漏?”
“跑啊!”
苏棠宁连喊两声,快步上前。
“回来!”
身后一声喊,也不知易先生是在叫谁。
等去了上面冷风一吹,苏棠宁瞬间记起来自己偷渡的身份,忙缩回身子,只敢探头看。
上面真大……比六间屋舍连在一起还要大。
偌大甲板无一个闲人,众侍卫整齐的护着一个门,手握剑柄好不威武。
苏棠宁伸长了脖子看,只见那扇门缓缓拉开,里面的贵人终是要露面。谁知还没看清贵人的脸,船边就闪出一个蒙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