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原本僵持不下的两位娘子都哑火了,四娘子欠了欠身,拉着四叔父先走了回去,接着又是几位叔伯,就连最开始带她来的小郭也低垂着眉,走了出去。
他们一走,四下都静了空了,原本热闹的大宴只剩万玉来和二娘子两人面面相觑,不过还有一位意外,姜时昱的目光穿过圆桌,略微有些错愕地看着那位一直窝在角落的少年,他置若罔闻,面前的菜碟越堆越多,手里夹着一道,目光已经转向另一道了。
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位少年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嗝,接着就对姜时昱伸手道:“那个,表妹,帮表哥接个水......”
水字还没念出口,二娘子手边的茶盏就飞了出去,没等来一声闷响,少年就用嘴叼住了那只茶盏,再一仰,那茶水就腾了起来,有些入了口,余下的茶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但他毫不在乎,只是大喝一声:“好茶!”
“就是不知道大荒山上的茶水还有没有二娘子这盏好。”
姜时昱看着面前这位有些吊儿郎当的少年拾起手边的刀,站了起来,边走边解下腰间那枚玉佩,那玉温润雅致,和他的性格当真不太搭,他朝着姜时昱笑道:“极寒之川当真是冻人脑子!都把脑子冻糊涂了!天下苍生,我岂能不管!这劳神子的侠士不当也罢,反正也不会有人记得我的名字,还不如身先士卒,杀那魔兵片甲不留!”
二娘子眼里也迸出光来,急急一拍大腿,“对!邵华说的正合我意!江湖儿女,本就是为百姓死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让普通老百姓怎么办!”二娘子高声说道,仿佛就是为了让人听见的。
万玉来见她说得越来越起劲,还是轻咳了一句,“二娘子。”
“少管你姑奶奶的!就这么说好了!咱们明日就走,能多一个是一个!”二娘子将身旁的姜时昱和邵华拽进怀里,睥着眼看万玉来,万玉来虽未表态,但他那眼神像是下定了决心。
故此,她便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得不到来福客栈的鼎力支持,但姜时昱也知晓不该与人为难,既然早就定下规矩,能走的那都是同道中人,不能走的,那也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
她又看上二楼,原本坐着的两人都已离去,只剩一枝白梅留在桌上。
——
夜深了,四周都静悄悄的,月光柔柔地落在廊上,像是铺了一层霜,不时有飘雪借着寒风滚落在窗台上,化成一摊水痕。
窗外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来人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扰到她,但姜时昱只是敲了敲窗台,将碎雪都震了下去,对着那只黑影道;“我没睡,过来吧。”
暗处的身影只是露了一半就停在了原地,他不敢靠太近。
于是月光就将他分成两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明的那一半恰好照到他腰间的霜重,宝剑被雪光映得发寒,剑如主人,主人如剑,谢灵决此刻就像一座站在风雪里的玉雕,只是抿着唇望着她,似乎他走过风雪只是为了那一眼。
“怎么站那么远?有心事——不会又是万前辈说了些摸不着头脑的吧?”
“没有。”
“这里月色很好。”
月光浮动,落在他们二人之间,地上细碎的雪光照在廊内。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鬼使神差般姜时昱就从窗边翻了出来,谢灵决有些愕然,但那也只是一瞬,他迎了上去,脱下了那件厚厚的外袍,上前披在她身上,“跑出来做什么,会染风寒的。”
“那就进屋说。”姜时昱抓着他腰间的霜重剑穗就往里走。
檀香在屋内萦绕不断,那画屏上画的是一大片白梅,梅林底下站着一位极其素雅的女子,她单手抱着一卷书,就这样撑在树下。
姜时昱摸了摸桌上的茶盏,还是温的,便给他倒了一杯,两人挨着窗坐下,谁也不说话,就听着窗下那一个小茶炉劈里啪啦地响,火光照着两人湿漉漉的眼睛。
“我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妄涯弩和幽都现在怎么样了?”
“妄涯弩被钟婷婷带走了,幽都已经不需要麒麟提供的冰种了。”
“那就好。”
“我们明日就走吗?”
“嗯。”姜时昱抬手接住了窗外飘进来的那片雪花,但雪很快就融在了她的手心里,“明日一早我们就回大荒山去,今夜我便传机械雁给婷婷。”
他放下一只小木人,虽然不说,但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父亲。
没有现世的慈爱,他变得更加淡漠了。
也许这就是仙人。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一个背影,再一转头,谢灵决就消失在风里,桌上一道淡水痕写着:门外有人。
姜时昱立即将木人收了起来,吹熄了灯,假装睡下了。
她在暗中等了多久,门外站着的人就等了多久,他身上的灵气飘渺,几乎与雪融为一体,若不是谢灵决提醒,恐怕他站一个晚上,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