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溪没有动，他有些疑惑地开口，“云老，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竹子不是段城复的小名吗，之前听到伊介跟段城复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喊过。

段栖抬手示意不安的士兵冷静些，他说道：“恐怕是老年痴呆了，又想起云竹了吧，那孩子确实值得被记住。”

燕临溪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段栖的话，反而有些放松了，脑子里甚至蹦出了一个念头：很好，那这样这个小名就要三个人共用了。

周围的士兵没有动，但云忘忧往前走的时候，有一个士兵的枪口抬高了一寸，然后又抬高了一寸，手指扣在扳机上，看上去马上就要走火了。

“退后。”段栖的声音从包围圈外面传进来，他身边没有卫兵，一个人站在碎石边上。

那个扣着扳机的士兵没有退。

云忘忧转过身，面对那个士兵。他没有举剑，只是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地面。

“孩子。”云忘忧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士兵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

枪还是响了，云忘忧用剑面挡住了那发子弹，子弹打在剑身上，迸出一点火星，剑从豁口的位置断成了两截。半截剑飞出去，落在碎石上。

于是第二声枪响了。

段栖的枪对着天空，枪口的硝烟在灰黄色的天光里散开，他在警告，但他的警告没有用。包围在杀意里的恐惧不安的士兵不再听命令。

云忘忧把断剑扔了。他弯腰，从坑沿的碎石里捡起一根从坑壁上脱落的晶柱。他没有演化过，自然没有灵气保护，握住晶柱的时候，结晶表面的虚空能量顺着他的皮肤渗进去，他的手掌变黑了，从指尖开始，沿着指节往上蔓延。

他转过身，面对燕临溪，“伸手。”

燕临溪乖乖地伸出了手，云忘忧没有拉他，他趁燕临溪毫无防备，一晶柱打在燕临溪的肩膀上，把他从坑沿的包围圈里扫了出去。

燕临溪的身体飞了起来的一瞬间，他就放开了超感。

他倒飞出去，越过碎石，越过玻璃化的坑壁，风从他的耳边吹过，他的外衣被风掀起，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的超感贴着地面铺开，紧紧地贴着云忘忧。

老人站在包围圈中间，手里握着那根晶柱，暗紫色的虚空能量被他吸引，从他的手掌蔓延到了手臂，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从肩膀蔓延到了他的脸。

他的左半张脸还是人，右半张脸不是了。他的皮肤变成了深黑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液体，颧骨的位置长出了两片细小的鳍状肢。

他的左眼还是那只眼睛，眼角有皱纹，看着燕临溪飞出去的方向，在笑。他的右眼不是了，右眼变成了一个没有瞳孔的黑点，黑点周围的肌肉在不自主地抽搐，嘴的右半边咧开，露出了不属于人类的牙齿，发出无声的吼叫。

他在新幽州看过伊介挥剑，伊介的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一种纯粹的快意。现在云忘忧的左半张脸上也是这个表情，和伊介如出一辙。

三种表情在同一张脸上，让燕临溪有些呆滞。

然后他听到枪响，密密麻麻的枪响。云忘忧往段栖的方向冲过去，他的身体边缘越来越小，他的碎肉、血液、骨头散落在他的身后。

段栖站在包围圈外面，枪举着，枪口对着云忘忧，密密麻麻的弹痕在灰黄色的天光里变成一缕缕白色的烟。

那根晶柱从云忘忧的手里滚出来，燕临溪有些害怕了，属于云忘忧的部分越来越稀少，他变成肉沫与粉尘留在这个世界上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燕临溪甚至还在空中，没有落地。风声覆盖了所有的声音，他难以呼吸，无法听清。

他看到了段栖把枪放下，他的眼睛模糊了。有什么液体从他的眼角渗出来，被风吹向了后方。他的视线里，天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云忘忧倒下去的方向变成了一团深灰。

他想，如果当初他答应了呢。

如果他留在新幽州，留在那个有院子的房子里，留在那个每天坐在石墩上晒太阳的老人身边。老人会教他练剑，会在他吃饭的时候往他碗里夹菜。他会有一个爷爷，一个哥哥，不，他会有三个哥哥。

他又感到了一阵反胃，要不干脆变成海祟好了，放纵虚空的力量……

不能再想了，超感也要收回来。可收回超感，他就看不到了。他感到喉咙有些哽咽的疼痛，但还是收回了超感。

周围的一切变成了肉眼可见的范围，他的身体落在了一块隆起的岩石后面，滚了一圈，肩膀撞在岩石上。他爬起来，沿着和坑沿垂直的方向跑。

他视线模糊着看路，他的肩膀在抖，心中是一种他没有来得及命名的东西在蔓延。

他一路往一个方向窜走。

燕临溪在荒原上跑，他没有回头。虚空能量在辐射环境中依然活跃，他的灵气特征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他跑了大约一个小时。碎石地逐渐变成了泥地，泥地的颜色从灰黄变成了深褐，空气中的湿度在增加，风里多了一种水的味道。

他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走到河边的时候，他的脚被抓住了。

一只手从河面上伸出来，手指扣在他的脚腕上，他被拽了下去，水灌进他的鼻腔。

这样的结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