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本看在舅舅、舅母的份上,不愿与他多耗,也不愿多在他身上浪费一个眼神。她一言不发,转脚绕过,向王帐去。
樱宁的额上浮了几道黑线。他轻嗤一声,回头搭箭拉了三次弓,三箭划破冷风,扎进前面的帐子里。纵使外围有极厚的毛毡,三枚箭身还是全部没入。
他稍稍解气,转身,未待抬眼,迎面便是谢真君出其不意的全力一脚。谢真君早已悄无声息从他侧身发力,让他直直地后仰倒飞了出去。
她旋身落地,雪地上沾了数朵红梅,然后是淅淅沥沥的红。
“吃泥的感觉,记住了么?”
他五官扭曲,捂着满下巴的血,已经痛得抬不起头,谢真君保证他那颗咄咄逼人的鼻子已经被踢歪了——她当时就是这样,流了一地血,被他居高临下折磨着——他又吐出一口血,烫化了一片雪,里面躺着一颗整根的牙。
“樱宁!”
惊呼声从远处传来。泥雪飞扬,赤陀不待马停便从马背飞落下来。他快步跑到樱宁身前,后面的队伍才匆匆跟上。
“可……可汗……你怎么来了……”
赤陀不用细看便知发生了什么,只瞟了一眼谢真君——救人要紧,转头令道:“去找辞风来!”
“是!”
“不准去!”
赤陀抬头,便见谢真君举着血红的王戒,眼里漫出的狠绝把刚要走的人唬得立在原地。
赤陀眼里喜怒交加,吼道:“你听谁的令!”
那人才浑身一震——就算是王戒,那也是可汗的东西——他回了神,绝不敢再次耽搁,马不停蹄去喊辞风。
赤陀胡乱抽了些东西给樱宁堵上了血,拾了他的牙,把他扶起来。经过谢真君身边时,他眼里又是那种狂热,哼道:“丫头,你够狠。”
谢真君看了眼那滴血的人,然后和他四目相对,道:“以牙还牙我尚觉不够,终有一日也必会轮到你。”
他似乎听了一句极其不自量力的笑话:“我对你们已是优待,而你们杀了我数名将士,你想让我还什么?”
谢真君心头颤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恶寒。
他这话并不错,她的手上已经被逼着沾了血了。
那日,她在水里洗了好久,每当她以为洗干净了的时候,便会有更多的血重新翻涌上来。她怔怔地躺在冰冷的塌上,不敢吹灯,一口一口的魂声纠缠着她,让她无法安眠。
“谢真君。”
“谢真君。”
“谢真君……”
……
刀剑之上胜者为王,而命最贱。普天之下众生平等,而命最贵。
谢真君道:“……还命。”
他冷笑道:“只要你一日不离北羌,便有一日能割下我的头。但只怕你没那个胆魄。”
……
一个时辰后,王帐。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义父所见。”
“我要你自己说。”
片刻。
“……她是我和阿姊的女儿。”
啪!
响亮的巴掌声震慑了帐外偷听的二人。
辞风睁大了眼,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谢真君调侃道:“我刚给人正完鼻子,这这这,这又是什么好戏?”
谢真君静立不语,攥着长虹的指节更白。
一阵静寂。
赤陀低吼道:“我不知道那姓谢的有什么好。”
啪!
帐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无论内外,四人皆知还有惊涛骇浪藏在死寂之下。
阿翁怒道:“她是我的女儿!”
许久——
赤陀低低的笑声逐渐变大,最后戛然而止:“当年最反对阿姊走的人是您啊!我有什么错!”
“你……孽畜!”
赤陀的声音忽远忽近,他应该又在帐子里来回踱步:“说来说去,您不还是瞧不起我?就算我坐上这个位置,您还是只当我是那个和疯狗抢食的乞儿!”
“您骂我也好,打我也罢,就算是杀了我还了您的恩、还了阿姊的恩——反正她就是我的女儿——我,赤陀的女儿!”
阿翁的声音已然发抖,他断不可能杀了赤陀。那两巴掌是作为义父的怒火,手下留情才是臣子的本分。
“她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对你,对阿姊,对她自己,都是最好的。”
阿翁颤颤吼道:“你给我……滚!”
辞风惊道:“快走吧,被可汗知道我们偷听,会……”
辞风说的什么,谢真君听不到了。
一双温热覆上了谢真君的耳朵,回音嗡嗡,只听一清亮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少主何在?”
话未落,谢真君刚消下去的热度又逐渐蔓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