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紧不慢道：“我想的是，回不去，我便在这里陪你，这毕竟是我答应你的。要是能回去，我就送你到长安，然后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吧——隐居？或者像我之前说的那般，游山玩水，做个闲人算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听他说完这番话，思绪才被收拢回来，恍然间，深觉自己刚才之为实在太过激了——见多了血，她都忘了，人不是非生即死的。

她擦干净了泪，道：“你倒是会安排。”

他笑道：“我都想过了，大江南北我哪里不能去？我本来也不该在那里。只是如果以后在路上碰到了你，你也慷慨些，多给我点银子傍身就成。”

谢真君道：“想吃软饭？美得你。”

“诶，谢真君，你不要学到一个词就乱用啊，你知道‘吃软饭’是什么意思吗？我这顶多算是——算是——”

“算是什么？”

他破罐破摔道：“算是，借。”

谢真君道：“行，我心甘情愿借给你，不还都成。只是你都讨饭了，就不能叫‘周怀澈’了，不如改了姓，叫‘谢怀澈’，谁都认不出，更保险。”

他“哼哼”干笑道：“你这人，刚还哭，只要提到占我便宜，从不心慈手软。”

他又道：“所以你以后写信报平安，千万别提我。”

谢真君又惊又疑：“我去哪儿写信？”

他笑道：“你不是要回你外公家吗？”

“你真是……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

谢真君从未想过，她母亲这族，竟是北羌赫赫有名的武将之家，她的曾祖父，曾是北羌六汗之一。北羌一统后，樱家被剥了王位，直到赤陀上位，祖父才被重新封了克烈儿王。

乌俪之战，大败行昌军，重伤先皇的，就是这支樱家的队伍。

赤陀虽不情愿，但也守信，派了百骑护送他们，还让辞风一同去——美其名曰照顾他俩的伤，说白了就是监视。

临行时，赤陀给了谢真君一只红碧玺戒，戴在手上严丝合缝，并且不准她摘下来，道：“此乃北羌王戒，木罕的军队唯它马首是瞻，我允你在木罕来去自由。”

谢真君的语气和戒面的温度一样，冷道：“你放我回家，才是自由。”

他笑道：“你终有一天会幡然醒悟，我能给你的，远超那个姓谢的可以给你的。”

……

东行百里，从天亮到天黑，一行人掠过一大片波光粼粼，终于在这片湖的尽头看到了绵延不尽的丛丛营帐和无数篝火。

辞风指着中间那处最亮最大的火光：“他们等了许久了。”

谢真君却勒了马，余下人皆窸窸窣窣地停了步。

“近乡情怯？”周怀澈问。

她在想外公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母亲这么讨厌自己的家乡，如今天弄人意，她却要来这里避难了。

她轻轻叹道：“丧家犬。”

一队轻骑出了营栏，轻跃来到他们跟前。众人下了马，领头那人扫过马队前头三人，朝谢真君屈膝半跪行了礼，后方一众人也半跪了与他齐声道：“恭迎少主。”

周怀澈笑道：“升官了谢真君。”

他们迟迟不起，辞风小声对还在呆呆地等着的谢真君道：“你得让他们起来。”

谢真君居高临下，忙下来道：“啊，你们快起来吧。”

领头那人道：“少主随我来。你们带他们去歇马。”

余人道：“是。”

谢真君又上了马，跟着那人往营地去。周怀澈道：“这段日子估计我真要吃上你的软饭了。”

谢真君笑道：“却之不恭。”

过了瞭塔，几人卸了马，沿平整的青石路往营地深处走。越深越亮，那处冲天的火光也越来越大，辞风道：“天还亮着，本不该点火也不该点这么多火，看来克烈儿王很想姑娘，你看这火必定燃了许久了。这边人少，估计都在王帐那里等着呢。”

此话只有差，没有甚。又过了几层屏障，那焰台后，宛然一副圣严的模样。

覆天巨帐前，领路那人对谢真君道：“请少主稍等。”而后入内禀报。

稍顷，帐中传来一阵洪笑，帐门朝两边开启，一苍首快步而出，身后匆匆跟上一男一女。

老人白发苍苍，满面虬龙，但耳聪目明，精神蓬勃。狼袍兽革，俨然一副霸相，刚那震耳笑声便是他发自肺腑。

然他一见火光映起的谢真君的脸，心中一震，面上一痴。而后泪如泉涌，像千万年山巅上赴海的河流，他颤声道：“知相……不对……”

他把谢真君的手包在手心里，看了许久，思了许久……许久，他哽咽道：“君君，好孩子……叫阿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