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这可能会冒犯樱夫人,但我绝无此意,只是猜测,猜测。”
而后,周怀澈分析道:“他赤陀,堂堂一个北羌王,费尽心思,抓我来做活人祭,却因为你——因为你是樱夫人的女儿——就把祭祀取消了,还给我们这般优待……他本是弑君上位,在政不过十年。这些年北羌天灾不断,他们这么迷信巫祝的一个国家,多深厚的关系可以让他不顾臣情民意,不顾几十万军民信仰的长生天,不顾他们深信不疑的天罚,一意孤行?”
“你什么意思?”
“他不会轻易放走我们,不对,是不会放走你。我是因为你才活下来的,他因为你,想都没想直接放过了我——我是他们仇国的皇子啊。”
他问了一直萦绕在他心里的迷惑:“你觉得,你母亲能认识他,你外公家……真的只是商人?”
谢真君的武功、箭术,都是樱知相手把手教的。她只觉得母亲是北羌人,他们善斗,所以就算是商贾的女儿,会骑射武功也并不奇怪。
“我母亲很少提他们。”谢真君回忆道,“她说过,她不喜欢北羌,那里草菅人命。所以她不许谢家买奴,就算是别人送的,她也都遣散了。茗礼就是母亲从奴贩子手里救出来的。”
谢真君想起了青枝、周辛月、格林,还有周怀澈,他的阿嬢阿公,还有江家。
她沉重道:“可是大夏又好在哪里呢?我们虽然没有这么残忍的活人祭,但长安恃强欺弱、草菅人命的事还少吗?长安越来越不像我心里那样,或者,我才刚刚窥见一斑,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这样一刀一刀,在身后割着人命的样子。”
周怀澈若有所思。须臾,他道:“……如果我母亲当年遇到的是你,或者樱夫人,就好了。”
“……”
他说的不是郑贵妃,是他的生母。
“如果是你们,她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可怜天下,”谢真君没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安慰他道,“周怀澈,她知道她的儿子长得这般好,会骄傲的。她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平安。”
他看着谢真君一本正经的眼,转而笑道:“等有朝一日,我带你去看望她。我小时候太不听话了,你就把这些话再跟她说一遍,让她放心,可好?”
“当然行啊,等回到长安,我们立马去。”
他单手撑头,笑眯眯道:“那你先说说,我有多好?”
?
谢真君本以为这是一番沉重的伤感谈话,安慰的话都在肚子里打好腹稿了,刚到嘴边——果然此人正经不过半刻。
“你……你……你……”
他看谢真君支支吾吾,叹道:“果然,你对我都是满口谎话。”
听此,谢真君终于憋出来一句:“至少——你头发梳得挺好的。”
……
帐外铁骑林列,整装待发。虽是冬日和煦,但迎风飘飞的狼头军旗把整个营地压抑得异常肃穆。
他们二人和这里格格不入,不像俘虏,倒像是游山玩水的闲人逸士。
赤陀让二人随行。他道:“睡得好么?”
谢真君道:“挺好的。多谢可汗招待。”
“这些不算什么,现在不在王帐,条件有限。”
他又道:“你叫谢真君,你有个哥哥叫谢真颢。”
“是。”
“你父亲是……谢晔。”
“是。”
“……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心猿意马的混蛋。”
谢真君握着马缰的手指骤紧。
“哈哈哈哈……”他笑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樱知相亲口说的。”
“我母亲不会说这般话。”
他轻嗤一声,道:“可笑。”便再没说话。
……
军马很快,日暮时,他们便到了北羌之都——木罕。
赤陀让他们参与接风宴,二人坐在了近王台,贵宾座处。
周怀澈小声道:“十有八九,是场鸿门宴。”
周怀澈错了。宴歌靡靡,舞女飏飏,宴会到头来,除了一众北羌大臣只是向二人投了几次怀疑的目光,便再无刁难之处。
他们相顾无言,但知道彼此都是满腹疑虑——他们好像真的成了座上宾。
曲终舞散,赤陀扬手,一名侍女捧了一盏琉璃,倾身献给谢真君。
四下皆静。
“请姑娘用羹。”
举目,整场只有谢真君有这一碗羹。
果然,这才是醉翁之意。但不知何意,谢真君道:“谢可汗好意,但我实在用不下了。”
赤陀半倾在王座上,酒过三巡,已是昏昏沉沉。他轻轻抬眼,笑看谢真君:“你不喝,那就是她伺候不周。该杀。”
那侍女“扑通”跪下,颤声道:“请姑娘用羹,这是……西凉名果熬制,请姑娘用羹!”
周怀澈对侍女道:“一碗羹而已,看把你吓得。”他接下琉璃盏,谢真君还未阻止,他便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他把琉璃盏倒扣,道:“谢可汗款待,这东西入口醇厚,堪称上上佳品。”
“周怀澈!你疯了!万一——”
他道:“我们总不能看着她死不是?”
“那你也不该替我喝!”
赤陀大笑,他又扬手,同样是一个侍女,同样的琉璃盏,同样跪在了谢真君身前,倾身奉上。
“请姑娘用羹。”
赤陀道:“他没死,你可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