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谢真君撕心裂肺地尖叫,扭曲的面上全是冷汗。
冷汗砸进土里,他不让谢真君偏头,而是掐着她的下颌让她直面这一切,让她的眼睛看着天。那只冷硬的鞋底没有分毫怜悯,坚若磐石地发泄着恨意。
她这只“中原狗”没有杀他,比杀了他更要耻辱,而谢真君越是痛苦,他越是不满,越是恨意难消。
“啊——————”谢真君叫声惨厉惨然,几欲疼昏过去。疼昏也好,死的时候身心就都不会痛苦了。
“将军,要是引来了人,就——”
“那就把她的嘴堵上!”
他没让谢真君得逞,移开了脚。谢真君只剩抽泣。
那个将军,从她的腰侧,伤口旁边,拽出了那串鹰羽。
沉思片刻,他把那串鹰羽揉碎,踩在脚下。
“将军,是金羽。这个女人……”
“不是公主,就是皇子妃。”
“可我们要抓的是皇子皇女。”
“带回去,一起献给长生天。”
“……是。”
原来,他们是冲着皇家血脉来的。
是北羌的活人祭!
祭天,祭地,祭灾病,祭祸乱,祭鬼神。
活人祭,死人祭……最后都是祭,都得死!
……
这些人给谢真君的脖子、双手带上镣铐,把奄奄一息的周怀澈“横搭”在马背上。
那将军牵了谢真君,他们在山里赶路。
驮着周怀澈的那匹马,马腹湿润,湿润逐渐汇集在一处,腹尖开始滴血。
她趴在周怀澈耳边,低声哽咽:“周怀澈……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周怀澈——”
谢真君开始发疯般去拽脖子上的东西:“停下!快停下!他要止血!他要死了!”
将军把谢真君扯了一个趔趄,抽刀抵在她脖子上,眼底尽是恨意。
谢真君便用北羌话喊:“他需要治疗!需要止血!听懂了么!”
他错愕一瞬,跳下马,粗暴地拽了链子,几乎怼上谢真君的鼻子。
“你能听懂——你会说北羌话?”
谢真君同样怒目而视,不置可否。
“说!你为什么不杀我!”
谢真君也用北羌语回他:“这有什么意义!”
他恼羞成怒:“我不会让你救他!他血流干了就死!”
谢真君只觉得,如果周怀澈死了,她心里一直坚持的东西会彻底崩塌,最后她也要死。
“……我求你,”谢真君全身发抖,极力克制哭声道,“我不杀你,因为我没杀过人……我不敢,我不敢担起这样的罪孽,我是个胆小鬼,是个懦夫,是个下不了手的混蛋!”
脖子上的窒息让她近乎呻吟道:“我求你……让我救他……”
她被放开。他一抬手,周怀澈从马背上重重翻下来,摔在地上。
他漠声道:“你只有一刻。”
谢真君探出周怀澈鼻息的那一刻,她的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怎么救?她什么都没有,怎么救?
她就是这样,一边不知天高地厚,一边不自量力。
她一边扒开他的衣服,一边哭着一边混蛋地想:他们要抓的是你,不是我,凭什么啊!周怀澈,凭什么!我后悔来找你了,我后悔了!
然而当谢真君脱下他的上衣后,所有汹涌的无处安放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都变成了一潭死寂的水。
她说不出是惊还是痛,她几乎没有勇气去看他的后背。
她看到了周怀澈的秘密。
她一直没在意过的,他耳后的那道细细的几乎不可见的疤。
可那道疤牵连与蜿蜒出来的,是一片可怖的烧伤。扭曲变态的纹理,趴在他的左肩上,像只巨大的深色蜘蛛网。谢真君触到这般不似人肉的手感,只觉得反胃。而他背上,更是遍布长长短短的伤痕,新伤叠旧伤,触目惊心,恐怖如斯。
这便是你不去汤泉的原因么?
王八蛋!
这便是你那日拼命掩盖的东西么?这便是你一直遮掩却根本遮掩不完全的东西么?你可笑么周怀澈?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全都是王八蛋!你让我现在想怪你,都找不出理由了!
谢真君的眼泪流得更甚。
她拿出一个黄色瓶子——她知道自己肯定能用上这瓶创药,所以一直带在身上,只是没想到是这般情况——小心翼翼,万般珍惜地给他上药。
那处箭伤她不敢动,只能在箭头周围涂药。她没办法,她根本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咬破周怀澈的披风,把他肚子上的刀口绑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用了不止一刻。
将军从马背上拽下一个羊皮水壶,掐了周怀澈的下巴,不管死活地往他嘴里灌。那东西根本不是水,是又黑又黏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周怀澈咽不了几口,被逼得呛咳。
“疯子!住手!”
谢真君死命阻拦他,他又掐了谢真君的脖子,逼着她喝那东西。
像酒,像药,更像令人作呕的泔水。
谢真君终于推开了他。
“这是……什么……”
“让你们能吊一口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