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不知吐了多少口湖水,她只觉四肢僵冷,肺中刺痛,失一口空气要死,吸一口空气又心如刀割。
奈何谢真君从小到大挺过的狼狈数不胜数,似乎生来就有抗下大伤小伤的命。痛极冷极,恍恍惚惚,生命开始在她的身体里无端“作祟”,竟然从周围的哭声喊声中缓缓睁开眼来。
“谢小姐!”
“谢真阿姊!”
“阿珩啊——你可吓死我了,呜呜呜……”李知音趴在她身上抽泣着,“我是陪你来了,可没说同意你死掉……”
听此,谢真君心气一滞,那句“我没那么容易死”堵在胸口,只看清了格林浑身湿透,眼底万般焦急的样子。
而后,便再不知然后了。
……
谢真君再睁眼,便是在一间陌生的静室。
身上干燥舒适温暖,湖底那场惊险更像一场噩梦。她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房间里醒来了,随即额头一凉。
“呵,恢复得还挺快。”
“谢真颢……”谢真君哑声道。
“还能认得我呐。没烧傻就吃药吧。”
谢真颢坐在床边,刚见谢真君睁眼,就把她扶起来,药碗往她嘴里送去——灌去。
简直是谋杀亲妹——论谁刚从阎王殿里爬出来都不应该受到这种折磨。谢真君无意识下口,被苦得咳嗽不止,连连摇头。
他皱眉:“你不吃药怎么行,快张嘴,喝了。”
谢真君也皱眉:“不要。”
“张,嘴。你还想一口一口喂你吗?哪有这样吃药的,一口闷了早喝早好!”
“不!”
一来二去,谢真君还没弄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就已经开始后悔醒这么早了。
“颢儿,给我吧。”
谢真君这才看到,母亲也在。霎时间如蒙大赦神清气爽,抓到救命稻草就欲哭无泪地喊:“娘!你看他!”
于是谢真颢起身,“啧”了三“啧”,把碗递给母亲。
谢真君又是摇头。
母亲把药放下,温柔笑道:“不想喝便不喝了。”
“这是哪儿。”
谢真颢接话:“太子寝宫。”
“哈?啊?!”
母亲道:“就是那孩子把你救上来的。”
谢真颢又“啧”了三“啧”:“是啊。谁知道你哪儿来这么大力气,晕倒了还拽着人家的衣服不放。人家可是一直守到郑繁之来才走的。他那副金尊玉贵的身子,这场折腾下来估计够呛。”
谢真君想到太子那副让人看不懂喜怒哀乐的脸,又想起谢真颢说他“爱洁如命”“生人勿近”,想来往这样半私半野的湖里游了一遭必定会要了他半条命,于是小心哀道:“我在这里……那他怎么办?”
“他自有十个太医注意着,你别操心了。不喝药,那喝点姜汤?我去给你拿。”
谢真颢刚出门,门外便传来喧闹。
“三殿下?你——”
“我找谢真君!”
“小妹在休息!”
“谢真君!”
“谢真君!”
“谢真君——”
周怀澈一声比一声高,几乎是破门而入——这般歇斯底里,不像是寻人,倒像是寻仇!
周怀澈径直“冲”进内室,门帘被甩得啪啪作响。只见屋里母女两面不解,面面相觑,身后谢真颢就差拔刀而起,周怀澈才魂魄归兮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
不但粗鲁,而且无礼。
他掐着门框的手节泛白,和他的脸色唇色一样白。
他只字不说,上上下下看了谢真君好多遍。他的眼眶在发抖了。谢真君便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场无厘头的沉寂:“周怀澈……我,我没事了。”
周怀澈有些不知所云地点头。
“……行……”
但他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
谢真君又仔仔细细强调一遍:“我没事了。”
“……好……就好……”
他还在顾自点头,嘴唇上下嗫嚅喃喃自语,谢真君第一次见他这般局促又呆痴如木鸡的样子,觉着有些好笑。
“你……你好好休息……”
谢真君点头:“嗯。”
“……我走了。”
她又点头。
然后走了。
似乎是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一边后退时还撞到了谢真颢。
“抱歉。”
谢真颢也没好气地胡乱扯了下嘴角:“不送。”
无端而来无由而走,前后不足一口茶的功夫,谢真颢嘟囔了一声:“王八蛋。”
母亲对谢真君道:“这孩子被吓怕了。”
谢真君知道此话何意。周怀澈的母亲便是因为落水伤寒而死——何况现在是冬天,他前脚刚走,谢真君就“马不停蹄”掉进去了。
……
虔福宫深处,除了天然汤泉,还有一片人工修葺的药池。假山叠嶂,奇花异草萦绕,终年烟汽蒸腾。
药池的配方听说是郑国公据巍骊山所产药草而制,因地制宜,采实补虚,对舒缓小灾小病大有裨益。
谢真君得了眷顾,被允许来这处皇家汤泉泡上几日。
谢真君背靠一处温山背,半张脸舒舒坦坦埋在汤里,潺潺的药香沁人心脾,她额前发着舒舒服服的汗,整个人都快要睡着在这“温柔乡”里了。
两个字——舒爽。
魂飘飘兮就要蛰伏周公座下之时,忽然,腰间被一只——不,是两只手——冷不防地狠狠抓挠了一下,又一下。
虔福宫里,天子近旁,竟有流氓之辈如此猖狂。
谢真君倒吸一口温气,无声尖叫间,连手带人一齐捉了上来。那人“噗哈哈”水落石出,谢真君恼羞成怒倒要看看究竟——
“公主?!”
周长缨“咯咯”笑得又潜到水里,呛咳了两口水,谢真君忙把她捞上来,她把水淋淋的头发拨到一边,躺着划水,笑道:“早就听我哥说起你了,今天巧不巧,让本公主在这里碰上。”
谢真君现在对“公主”二字头疼至极,只十分礼貌笑道:“见过五公主。”
周长缨拨开水面游到谢真君身侧,趴在一旁,偏头笑道:“周辛月忒小心眼,就准她一个喜欢上官乾,别人连看都不能看?”
谢真君道:“臣女不敢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