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玉颠了两下蹄子,把面色发青的谢真君叫醒。
“嘿,谢真君,脸色这么差!”
周怀澈又是乌鸦装扮,不过多了件芦鸡大氅,眼角轻佻,眉宇飞扬。谢真君暗叫了一句“无聊”,没搭理他,偏过头继续睡。
然后,嘴里被塞了个甜丝丝的东西,圆圆的,凉凉的,像糖。
她不得不道:“你做什么?下毒啊?”
“吃糖啊!郑繁之给的,说能治头晕。”
谢真君扶着脑袋起来,把糖细细嚼了咽下,这才睁开眼,看着伏在远方山脉凹凸之间的红色日头,压低帽檐不让北风得逞,道:“郑大夫也来了?那格林是不是也来了?”
前段时间,在谢真君的慎重考虑下,让格林去了郑氏医馆,刚好那里缺个帮工,郑简也正招收学徒。格林虽然不识字,但十分机灵,繁杂药材在他那里过目不忘。郑简夸他说,等他识了字,就能出师了。
“郑繁之是这次钦点的御医,他俩在前头,我估计在我皇叔那里。”
周明渊来这种狩猎活动,倒出乎谢真君意料。不过郑简都来了,他还能不来吗?只怕他到时候见到血,又要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叫着“繁之繁之”,想到这里,谢真君不忍发笑却不得不笑。
周怀澈拉了马头,他今天骑一匹红棕马,两匹马几乎挨在一起。如玉顿生淘气,朝对方甩头喷了几口口水,迎着风,一小半都溅在周怀澈的衣服上。
周怀澈嫌弃地甩掉袖子上的东西,见到谢真君嘴角上扬,不由问她:“诶,你就这么喜欢那个狼……那个小子?”
谢真君一边给他递帕子,他看了一眼,摆手不要。谢真君纠正道:“是格林,他叫格林。”
“哦。”
谢真君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无奈问道:“前面还有多少路?”
周怀澈讪讪道:“二十里吧,不出三十里。”
“听说虔福宫有汤泉,你去过吗?”
“见过。”
“怎么样,舒服吗?”
“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呢?”
“我又没泡过,我怎么知道。”
谢真君又道无聊,揉了揉如玉的后颈,继续睡。
周怀澈没想让她安生,便悄悄牵了如玉的马辔。谢真君看在眼里,默不作声,直到两人两马离队伍远了,谢真君拍了下马肩,如玉得令,咬了那匹红棕马的缰绳就往前跑。
周怀澈惨叫一声,谢真君伏在马背上哈哈大笑。少顷,停了两匹马,调转马头,笑够了,回头看被甩下来的周怀澈。
周怀澈摔在草里,头发还缠着草根,更衬得那倔强的刘海愈发凌乱。他干脆以地为席,盘腿而坐,对她喊道:“好恶毒啊谢真君!”
谢真君在马上垂眼看他,夕阳在她身后,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斗篷被洒了一层金边。
“你偷偷摸摸,作何解释?”
他理直气壮道:“行路颠簸,我让你慢一点,那治头晕的药才能快点有效啊。你看看你,生龙活虎了不是。”
“哦。”谢真君平息两下,胸前确实不再闷结了,恶心也少了许多。
谢真君翻身下马,伸手赔笑道:“来,我扶你。”
谢真君没先扶他,而是蹲下去给他摘头上的碎草杆。这里的天比长安黑得早了许多,又是冬天,这么一小会儿,天空已经发黑了。
如玉和那匹红棕马在一旁用马蹄抢翻残绿的草根嚼。无滋无味,如玉又“呸”了两声,垂头丧气。
谢真君帮他理了好一会儿。他也不急,干脆伸直了腿,两手后撑,让谢真君更方便些。
明灭间,谢真君看到他额角的疤。
谢真君问:“还疼么?”
他愣神,许久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什么?你说这个啊?早就好了。”
谢真君没法忘记那日他被皇上踹下台阶的时候,他捂着满手的血,强撑着身子。谢真君要去扶他,对上了他的眼睛。他却朝她摇头,背过脸去,重新跪下。
那一瞬间,对他来说,疼痛似乎只是被剥离在体外的,因为许多年皆是如此,比起眼前终会消散的痛楚,命更重要。于是谢真君道:“比起我,你才是最不爱惜自己的那个。”
他笑道:“我俩太无聊了,怎么开始比这个了?”
谢真君抓了一把他的头发道:“那就比谁先追上最后一匹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