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转头道:“谢小姐,今日冒犯,还望谅解。”
谢真君道:“……太子殿下,这里没人,你我便直言。您已经稳坐东宫之位,三殿下玩世不恭,无心政治,我家一介文臣,在长安也并无甚根基。长安人皆知我才疏学浅,鲁莽不堪,所以我不敢揣测,皇后娘娘究竟看中了什么。而且,太子殿下年纪尚轻,必然有大把时间寻得良配,我只觉得,这样乱点鸳鸯之事,实在荒唐。”
太子道:“确实荒唐。但谢小姐不必妄自菲薄。”
“我并非上官乾,他不娶不行,但我不一样。”
“当然。”
太子静静注视幽深的湖水,从深远的眼底里勾起回忆,道:“其实那年上官乾策马游街时,我四妹妹一眼相中了他,所以他一回来,四妹妹便去父皇那里发愿,非他不可。”
“但你不愿,我必不会让母后为难你。”
谢真君低声道:“嗯。谢——”
“谢”字未半,悠远钟声响起,把湖面震撩起波澜,太子眸中的琉璃色碎,倏然望向那钟声来处,满目俱是惊惶。谢真君第一次见他如此不合礼仪的神情——是丧钟。
“……是大哥!”
没有多言,二人匆匆奔去。
……
承吉二十六年,大皇子周怀德,年二十九,薨。
二十余年封窗封门的暖宫,如今门户大开,门外跪倒一片宫女太监。皇后撕心裂肺之声从中传来,杯盏俱碎。
“畜生!贱人!滚!都给我滚!”
瓷片在门前炸开,茶水四溅,水气蒸腾,周怀澈跪在门口,额角满是血沫,碎片在他脸上又刮出血来。他全然不顾,抓住急欲进门的太子衣角,抓住救命稻草般,急道:“不,哥,不是我,不是我母妃——”
太子道:“你且莫急。”随后进了内室。
皇上,贵妃又急忙而至,谢真君随众人跪下。这种时候,只能埋头。
李公公爬到皇上脚边,哆哆嗦嗦道:“皇上息怒。三皇子是心念一片手足之情,新得了波斯的茶叶,送来给大皇子品尝。不想门开得大了些,许是风灌了进来,这才……皇上息怒啊!”
皇上步履匆匆,刚至阶上,低眼见周怀澈模样,眼低极尽冷漠,怒恨尽生。
“孽障!”
周怀澈胸口实实在在受之一脚,滚下阶来。
阶有九重,头破血流。然周怀澈一声未吭,爬起重新低头跪下。
贵妃忙把周怀澈护在怀里:“皇上饶命!澈儿是无辜的啊!”
斯人已逝,皇后哀极恨极,趴在周怀德渐凉的尸身上,指着门外一母一子:“你明知今日初寒,却还要来此!你明知他身体有恙,却还要送什么茶叶!毒妇!畜生!皇上!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儿啊!”
皇上虽于心不忍皇后刚失长子,但听此粗话又呵道:“够了!大皇子身子向来不好,贵妃有什么理由害他!”
贵妃哭道:“姐姐,我绝无此心啊!澈儿向来敬爱这个哥哥,他绝不是有意!”
“你没有经受十月怀胎的痛,你怎知我丧子之痛!你这个毒妇,克死了先太子,现在又来害我的怀德——”
“够了,皇后!就算朕念你悲伤过度,你也要慎言!”
谢真君心下一滞。
没有经受十月怀胎,那周怀澈……周怀澈就不是贵妃所生。
她又想到青枝的话。
可和先太子又有什么关系?先太子周明湛确实是病死,又和贵妃有什么关系?
皇后哭了晕,醒了哭,他们就在外面跪着,直到皇上终于下令,拉开皇后,让大皇子入殓。
更令谢真君窒息的是,棺木竟然是早已准备好的。太监们直接开了侧房,两开黑门,四面徒壁,只有正中一口黑木棺椁崭新锃亮,在幽室里折射冷冽而诡异的光。可见日日擦洗养护,未曾怠慢。
所以,周怀德,就这样和自己的棺材,睦邻了二十余年。
若朝夕相处的即是死亡,那活着和死了对他来说是否还有区别。
吟吟哭声中,没人问,没人敢问,更没人承认,他是见了最后一场雪,喝了最后一杯茶,然后说:“怀澈,我好久没见过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谢真君伏在地上,等尘埃落定。
她想看看周怀澈的伤怎么样了,然一抬头,只有李公公俯身低头细声道:“谢小姐,太子殿下说,今日你受惊了,咱家先送你回去吧。”
……
雪烬无痕,长安依旧。
除了皇后,太子,周怀澈,似乎没人对大皇子的死表示哀伤。长安城依制挂满了黑稿白素,有小孩望着白色的花团问:“这是什么?”
大人说:“有人死了。”
他们问:“谁死了?”
得到的答案是:“宫里的,谁知道。”
后来史官只把今天写成了一句话——
承吉二十六年,大皇子周怀德,年二十九,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