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黯然,后又不由热泪盈眶,忆起往昔,垂眼扫过芸芸众人,对谢真君道:“先贵妃与我大夏联姻,为南北挣得三十年和平,大义贤德,风华绝代。你母亲又不顾性命闯可汗王帐,阻止两国开战。这一甲子,论造福万民的功绩,非她们两位北羌女子莫属啊!”
最后,太后道:“你要记得,钗是死物,人才是活人。”
樱知相起身跪拜:“一得之功,怎敢与先贵妃相提并论。”
谢真君也立马跪下:“太后娘娘所言,小女谨记在心。”
太后道:“你们都起来,在我这里,他们都跪,也用不着你们跪……”
周明渊轻声笑道:“日前澈儿他们办案,我记得当时,谢小姐为了救她阿姊,不惜以身犯险和贼人周旋,才没让丢了性命。这样舍生忘义之举,绝对不亚于先贵妃和樱夫人。”
“可是江家长子一案?”太后惊道。
太子道:“正是,不料想竟然波及了太傅之子。贼人已被收理,大理寺正在整理宗卷,处理末事,还未及禀报。”
他又补充:“此案谢小姐功不可没,毋庸置疑。”
太后大笑:“好孩子,好孩子,重重有赏!”
谢真君恍然出神,这究竟是太后寿宴,还是自己的鸿门宴,她鲁莽行事,怎么还敢在这里当众邀功,于是道:“小女误打误撞,不敢居功,还望——”
太后摆手,让她莫再多说,转而从手上褪下一金翡环,要给谢真君戴上。
太后道:“你手上这颗白玉环素而不俗,再加上我这宝钏,可不是蓬荜生辉了?只是我见这环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这……”
谢真君想起那晚上官乾的话。上官乾正坐于群臣之中,眉宇间端的是平和肃穆,听此,才面生波澜,望向谢真君。
谢真君会意笑道:“是上官元贞所赠。”
太后道:“那就不错了。元贞那孩子自幼在你家求学,你爹和上官将军亲如同袍。武有上官,文有谢李,我大夏能有这般贤臣,是天下大幸啊!这是陈夫人家族所传,他赠你,我看,别有用心。”
武有上官,文有谢李。这个李,是皇后的母族。李长青,是当今丞相,皇后的胞弟。
而此时上官乾起身而道:“回禀太后娘娘,母亲待子珩为义女,我自幼待她为小妹,因此将此戒赠与,以表平安珍重。”
谢真君心头一撼,她想起那日她刚得知上官乾赴职西北的消息,鞋子都没穿好就匆匆往城外跑。
太后点头:“皇上,元贞此去西凉有功,也该好好赏赐。”
上官乾道:“微臣惶恐,不敢邀功,赏赐更是愧不敢当。”他又道:“只是……今日微臣斗胆,想向陛下求一事。”
圣上笑道:“无论何事,只要是你,但说无妨。”
上官乾正衣礼袍,正色跪拜,一字一句,郑重其事道:“臣上官元贞,自幼薄鄙,待及弱冠,不佞疏才……受君赏识,忝列朝堂,幸投我以木桃,唯愿报君以琼瑶……”
“臣今日斗胆……愿求娶,四公主,辛月公主为妻。”
一语毕,万人静。
辛月公主,静妃的孩子。静妃出身平头,即是如此也宠冠后宫,周辛月自幼也受尽圣上万般宠爱,小时候要天上的星星,圣上便独给她建了一座摘星阁,收揽一批批钦天星使常侍左右。
卑躬之人若能此刻抬头,定见堂上珠玉泣血,金环俱碎。
谢真君心里不是“为什么”,而是,“你怎么会”。
皇上道:“辛月。”
一明黄色身影轻盈走来,谢真君庆幸自己已经看不清她的面容,周辛月道:“父皇,女儿愿意。”
而后众人举杯同贺,谢真君也木然起身,听不清耳边语,待及回神,已是泪流满面。
太后道:“子珩,怎么了?”
母亲对她摇头。
她也摇头:“小女……替元贞哥哥高兴。”
一切发生得太快,回到座位,谢真君从头到脚都是麻的。
她只记得路过上官乾身边时,只有相顾无言,谢真君说不清是悲是怒还是恨,于是对制造这场羞辱的罪魁祸首颤声道:“上官乾,你当真很好。”
十二年黄粱一梦,不过半月,悉数作土。
而后从宫车猎猎,长墙漫漫,人聚人散,灯泣影灭,到回廊幽幽,路阻且长,朝衣夕沐,呆坐于床。
雁回榭静得可怕。
梦邪?幻邪?
抬指明灭间,都是不愿承认的非梦非幻。
好个“蓬荜生辉”。
好个鸿门宴。
谢真君褪下宝钏,扔在一边。
梦里,一缕香气萦绕鼻尖。
竟然是一只烧鸡。
冤孽啊,果真是一场鸿门宴,梦里都不放过自己。
她揉着酸胀的鼻尖,翻来覆去,深思熟虑之后,她确信——好像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