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伸出手。
周怀澈这次没有犹豫——本来那些“孤男寡女”的话也只是逗她一下——帮她把袖子捋了上去。
定睛,是一条弯曲的白痕,趴在谢真君手臂上。
谢真君举起手道:“这个,是当年我从墙头摔下来,下面刚好是一堆瓦片,老惨了,比今天流的血还多。我本来想说,‘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当时我摔这么惨都没哭,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好吧,现在我反悔了,还是今天更痛。”
谢真君甩了甩手,周怀澈制止她,帮她把袖子放了下来:“谢真君,我发现,你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我当时只有——”谢真君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点,能知道什么?”
周怀澈也照着她比划的,把手放在同样的高度:“这么大一点,就知道翻墙了?”
谢真君心道:要是跟你说,我一岁就和谢真颢上房梁上去了,还不得吓死你这样没见识的人?
于是她道:“也就一般般吧。”
……
她现在真真切切认为,以前,上房揭瓦,下房挨打,确实一般般——因为这次,谢真君生生疼了三天,也发了三天烧。
穿衣吃饭不用说了,必然会拉扯到伤口,幸好这还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里。可是睡觉就不一样了,只要翻身,她必然会趴在床上疼得大叫“茗礼救命”。但谁也不能替自己分受这份罪。上天就这样捉弄她,在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才可以侥幸忽略疼痛睡一觉。
三日后,她便顶了两只黑眼圈。谢真伊一边哭,一边给谢真君喂药。
谢真伊这次死里逃生,让本不能受惊的二夫人病上加病,郑大夫天天往谢家跑,看了这边看那边。好不容易稳住二夫人的病情,谢真伊才放下了一边心。一边放下,还有另一边,现在见谢真君一日不好,谢真伊就要流一天泪。
谢真君被苦得呲牙咧嘴但还是强颜欢笑:“三姐姐,我不疼了,真的。”真的不如以前疼了,而是可以忍受的疼,然而这样,谢真君已经谢天谢地了。
谢真伊道:“再有下次,你万万不能这么鲁莽,你要出事,我怎么——”
谢真君立马咽下最后一口药,苦得眼角挤出了泪:“赶快呸呸呸,没有下次,绝对没有。”
谢真伊忙往她嘴里送了口桂花酥。
“没有没有,你慢着点。”
谢真君边嚼边夸:“还是三姐姐的手艺好,长安这么多铺子,都比不上这一口酥。”
谢真伊仍泪眼汪汪,但终于笑了:“知道你喜欢,这是今年打头的桂花,专门给你留的。”
说起桂花,谢真伊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以前每次做桂花酥,你都要给上官乾带一份。”
上官乾,上官城将军的独子,因为两家关系亲密,所以上官乾也算是她俩的义兄。谢真君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好的提他做什么?谢真伊终于面露笑容道:“前几日上官将军来,他说,上官乾要被调回长安了。”
原来谢真君那日偷喝的酒,正是是父亲给上官将军准备的。怪不得父亲发这么大火气,谢真君边嚼边想,这场禁闭确实是自己活该。
“什么时候?”
“估计再过几日就要到了,”谢真伊神秘兮兮道,“这不是重点,你猜他们在说什么?在说你和上官乾的亲事!”
谢真君把最后一口酥生生咳了出来,谢真伊锤着她的背让她慢点。
谢真君老老实实让她抹了把嘴:“你说谁?谁的亲事?”
当年樱知相和谢晔成亲时便和上官城夫妇约定,如果有了两个男孩或是两个女孩,就结金兰之交,如果是一儿一女,就结琴瑟之好。
然而,上官城常年驻守边塞,年过四十才有了上官乾。上官家是开国功臣,领行昌军,祖上平虏救驾的功勋不计其数,血垒肉砌的功名封无可封。他们世世辈辈都埋葬在黄沙里了,到了上官城这一辈,只剩他一个独子,上官乾自然成为了要接手整个上官家的独苗,因此上官城对这个儿子的教育到了极近严苛的程度。上官乾也十分争气,十六岁便和谢真君的两个哥哥一同参试,一举中了探花,策马游街意气风发,第二年便被圣上提了西北都护府副都护,次年就升了都护。
关于娃娃亲这些话,都是谢真君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知道的,想来是自己父母大喜的日子里觥筹交错间的客套话,不然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正式跟谢真君说过?
“什么跟什么,这么多年了,父亲母亲随口一说罢了,本来就没有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娃娃亲,早就不作数了。”
“什么娃娃亲,我是说你。你别想骗过我,你喜欢上官乾对不对,小时候在学堂我就发现了,你整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就算没有娃娃亲——”谢真伊意味深长,拉长声调,“我也不信上官乾会不娶你。”
“停停停!”谢真君矢口否认。她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从她受伤一下转移到说亲上来了。
“那你随身带着的这是什么?”
谢真君现在是半个“残疾”了,谢真伊轻轻松松就把她腰间的东西拽了出来:“你看你看,这不是上官乾送你的竹哨,还说不是。”
谢真君再想否认,可那竹哨上工整亮泽的“乾”字再也骗不了人。这是当年上官乾赴职西北都护府时送给她的。
谢真伊又指着庭中泼泼洒洒的桂花道:“还有,人家刚走,你就在自家院子里种桂花树——”
……
谢真君对八根手指终于重见天日,灯下,她摩挲着这根已经被把玩得润泽发光的竹哨。谢真伊刚跟她说上官乾的事情,上官乾第二天便已经到了长安,入宫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