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
谢晔半生顺遂。二十及第,早年作夏使,外交有功,后官至御史大夫。清正廉明,政绩卓越,得圣上赏识,又拜为太子太傅。不仅仕途顺遂,而且家庭和美,一妻一妾,二儿二女。
然而夜深人静灯下省思之时,细数起来唯有两件事让他头疼脑热无可奈何——
一个是谢真颢,另一个便是谢真君。
谢真颢上房揭瓦当家常便饭,打架斗殴更是让街坊邻居闻风丧胆。谢晔无奈,三天一顿竹笋炒肉,五天一场家法伺候,才没让他把谢家的屋顶掀翻。
谢真君出生后,谢真颢敛心当了一年“好哥哥”,谢晔以为他终于消停准备以身作则给三个弟弟妹妹当好榜样之时,谢真君学会说话了。
当天,谢真颢恨不得把十几年翻墙上房浑水摸鱼斗鸡耍狗的本事倾囊相授。兄妹俩如滚油遇沸水,谢家的屋顶彻底翻了——还是字面意义上的“翻了”。
谢晔把谢真君养成大家闺秀淑女标杆的梦想只存在了一年便彻底破碎,痛心疾首之时,罪魁祸首已经带谢真君爬到了房梁上。
因此,纵使刚才即将老泪纵横,看到谢真君从一个男子——还是最风流成性的皇子——车上出来时,再多的悲伤也顿时化作惊愕,随即转为恼怒,于是“君君”二字也顿时变成让谢真颢后背发凉屁股发烫的一声严厉质问。
“你妹妹怎么会在这里?”
从小到大,谢真君在家里惹事,离不开谢真颢“言传身教”,在外面生非,那就更离不开谢真颢煽风点火添薪加柴。
经验告诉谢真颢,即使浑身是嘴也辩解不了什么,只能对缩在谢真君后面的茗礼憋出一句:“问你呢,你们怎么在这儿?”
谢真君只道:“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回去关我几天都行!爹,我三姐到底怎么了?不会是,不会是和江杰一样——”
谢晔神色凝重,谢真颢异常沉默。
别说与人生隙,就连墙下溺水的蚂蚁,三姐姐都会伸手捧出来,究竟……究竟谁会对她下手……谢真君不敢深思。
谢家兄妹四人,真字辈,从大到小为“颢”“颍”“伊”“君”。谢真颍和谢真伊是妾室祁环所出。祁环身体孱弱,终年不出房门,与药为伴,所以连带两个孩子都生得和她一样苍白清瘦。
谢晔不能把谢真君养成大家闺秀,但幸而谢真伊听话乖巧、淑雅娴静,而且孝比百里、恭胜孔融,不但每天亲力亲为给母亲煎药,对谢真君也是极尽呵护,长安人无不称赞。两位兄长早早入朝为官,谢真伊和谢真君只差一岁,因此,二人同吃同学,相伴长大,关系最亲。
昨日谢真伊照旧出门买药,然而一去不回,随行丫头一不留神,再转头,人已经莫名消失了。
“不会的。”太子道。
周怀澈道:“对啊,现在只有江杰的胳膊,又没有你姐的胳膊,你先别着急。”
听此,谢晔的脸浮起一层灰白。
都道金口玉言,这是太子从刚才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
谢真君终于知道书上写的“陌上人如玉”出自哪里了。目若莲瓣,眸似浅月,孑然一身少年老成的泰定自若,霁月光风仙道偏爱般的钟灵毓秀。只叹明月泛云河,轻风动流波,也不过如此。
周怀澈与他形有三分相似,神无半分可比。单一句话,一人让人放心,一人让人两眼一黑。
谢真颢皱眉道:“三殿下,刚才已经找到江杰的尸体了,就在城墙下的涵洞里。”
“从手臂来看,是死了三天了。昨晚发现尸体,捞上来验后,和死亡时间一致,死因是——”
谢真颢看了谢真君一眼,谢真君莫名其妙,他接着道:“食用五石散,与人云雨时,力尽而亡。”
江杰酒色财气之中,“色”字最重。当年在鸿福馆,色胆包天调戏良家妇女,要不是谢真颢在,谢真君差一点让他就此断子绝孙。回来后,谢真君骂了谢真颢三天缩头乌龟。
周怀澈问:“所以你们要去闲月阁?”
谢真颢道:“正是。我们在江中发现了一只落单花船,才一路寻下。”
顾名思义,闲月阁不仅有接客的楼,还有接客的船。
周怀澈道:“不用去了,我们刚从那里回来。”
急火攻心,谢晔唇齿发抖,谢真君闪身躲到谢真颢后面,却被谢真颢拽住胳膊又拉到前面。
“你,孽障,竟敢,竟敢去那种地方!”
周怀澈忙道:“谢公子不可,她手上还有伤。”
谢真君自己都忘了,对啊,她还有伤。
她连忙“呲牙咧嘴”道:“我是为了救人才去的,这次我没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