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堂没露出什么意外之色，倒是他身边默不作声被称作“安叔”的修士抬眸看了朝九宁和司莲一眼。
金满堂虎着脸道：“就算你不去天衍宗，还真连家都不回了？”
“这不是怕您将我绑着去么……”钱来也道，“北川那地方，冰天雪地人迹罕至的，听说天衍宗的人个个了断尘缘，断情绝爱，比无相寺的法师还像出家人。您也不怕我去了就此断了俗念，日后谁来替您养老送终……”
金满堂听得又想出刀，碍于在朝九宁和司莲跟前才勉力按捺：“那连个信都不往家里捎？若不是你师父偶尔传讯替你报了平安，你是真打算同家里割席，不姓金改姓钱？”
钱来也一惊：“师父给您传过信？”
金满堂哼声：“不然我怎么会放心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们金家最多的是什么？是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若不是知道你跟着谁，天涯海角我都能给你抓回来！”
钱来也陷入呆滞。
朝九宁和司莲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少年人豪情万丈离家出走自以为躲开家中视线潇洒闯荡的仙侠梦，终究是碎了。
金满堂转过头，又笑眯眯同朝九宁和司莲道：“初次见面，给你们备了份薄礼，万望勿拒。”
安叔递给朝九宁和司莲一人一本册子，册子的外壳看着平平无奇，打开才见里头竟是贴了金箔，又用特制的留影纸一一收录了进入前十六排名的修士，在星斗比试上的每一场对战！
这一手资料，有钱也未必换得到！
“距离最后的比试还有几日时间，希望能帮上你们一二。”
这份礼实在贵重，却叫人无法拒绝，朝九宁和司莲只得深谢过。
金满堂又同钱来也道：“小子，好好比，莫给我们老金家丢脸。”
钱来也点了头，帮郑三川也打包了些吃食。
几人走后，安叔方道：“您是同意他不去天衍宗了？”
“再看看。”金满堂道，“那女娃娃不是要同奚家的那位打吗？叫我看看天衍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般厉害。何况……天衍宗那等地方，我也确实有些舍不得。”
“年轻人嘛，总是想多闯闯多看看的。”
想当年，他遇到紫微峰那对师徒时，也曾想过要跟着他们一道游历，只是最终被家族所累，未能成行，如今想来也不是没有遗憾的。
金满堂顿了顿，又问：“依你看，那女娃娃有几成胜算？”
“不好说。”安叔道，“那位姑娘年纪虽轻，气息却极为沉稳，之前与白家那场亦胜得漂亮，但我总觉得，她有些深不可测。她身边那个年轻人亦是，似乎背负了许多他们这个年纪不该背负的，玉儿同他们两个在一处……”
“随他去吧。”
金满堂想起方才他出手之时，那两个年轻人明知星斗大会的规矩，也明知他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却依然准备出手，可见真心。
金满堂笑道：“那小子比我有福气，倒是交了几个很不错的朋友。”
***
天阙主峰的客舍内，朝九宁和司莲坐在同一张桌案前，一人捧了一本金满堂给的金册。
司莲翻看奚烨的几场对战，早几年他也经常同奚烨交手，见到他用得最多的便是奚家的地灵术，但星斗大比的这几场，奚烨似是有意运用天衍，打的几场无一例外都是靠天衍取胜，且每一场都赢得甚为轻松。
不了解天衍术的人甚至都分辨不出他用的是天衍中的哪一式。
司莲心头微沉，这也说明了奚烨如今的实力远在这些人之上，他根本不需要用到他最熟悉的地灵术就能取胜。
“师父……”
司莲抬眸，却见朝九宁翻看的是江见的几场。
此人一改之前试炼中的凌厉作风，打的几场比试皆是稳中求胜，故而即便是入了前十六，也并未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就好似……他在故意隐藏实力，有意弱化了自己的存在。
朝九宁不仅看他的比试，还将他的招式都一一画了下来，甚至推出了他的星力走势，标注了几个可以突破的节点。
桌案上的星石灯亮着柔和的光，照在朝九宁的侧脸。她这些年被司莲一顿一顿的灵植佳肴养得很好，肤色如玉，双颊亦红润有肉，灵气逼人。星光之下，她的眼睫根根分明，像是一把又黑又密的小刷，在人心头轻轻一扫，又一扫。
扫得司莲的心化成了春水，接住了自劲草上滑落的晨露，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司莲喉间微滚，忽而不想看到朝九宁这样专注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未来得及深想，一手已越过了脑中的重重关卡，盖在了那本册子上。
“师父……是为了我才看的他吗？”
“嗯。”朝九宁不觉有异，一半思绪仍在笔尖，“我始终觉得，此人有些古怪。”
司莲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甚至想过，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江澜月，他熟悉师父的剑阵，所以才在蜃楼幻境中声声质问，他或许用了什么秘法，故而能瞒过天目，瞒过朝天阙，甚至瞒过了师父。
可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荒诞。
“或许，我能在明天的比试上，逼他出手。”
司莲心想，若是能逼他出手，师父也许就能凭此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毕竟……
师父同那人做了百年的师徒，没有任何人能比师父更熟悉他。
司莲的手悄然收紧，却听朝九宁道：“我看这些，并不是要你一定赢他。若他当真有所保留，即便到了败者组，他也一定会拿到前十的名额，他的目的是七星塔。”
“所以，只要入了塔便能知道他所图为何。”
朝九宁拿笔头在司莲手背上点了点：“我是觉得他对你抱有很深的敌意，故而想让你尽量破解他的招式，赢面越大才越安全。”
龙须笔的笔头微凉，却戳得司莲心口一烫，嘴角不可抑制地弯出一点弧度。
“我会好好看的。”他道，“师父莫要担心。”
至于……
敌意么？
司莲的指尖停在朝九宁留下的笔触上，他低垂着眼，心道：他又何尝不是？
这是属于男性的直觉，是一眼就能敏锐察觉的图谋与威胁。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