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杂?在这个时代谁会吃这种连救济院都不吃的东西?!
可偏偏,那股香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他走到酒馆窗前,挑剔地顺着颇为崭新的玻璃往里看去。酒馆里已经坐了几个粗鲁的汉子,正吸溜着鼻涕,毫无吃相地大嚼着碗里的东西。
他不由也吞咽了一下。
“真是不成体统……不过,这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强烈的职业好奇心,或者说,是一个老饕对未知美味的终极渴望,最终战胜了他的阶级傲慢和对东区的鄙夷。
阿尔弗雷德深吸了一口气,用手帕捂了捂鼻子,主要是不想再闻到东区苦工满身的汗味,极不情愿地推开了麦花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酒馆里热气扑面而来。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浑身紧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柜台后那个正忙碌着的年轻姑娘,也就是珍妮,想她应该就是这里的掌柜,心下觉得这么年轻,靠谱吗?
就此一家,阿尔弗雷德要不是实在饿坏了,而且最主要的原因是,要不是他得罪了西区的大人物,导致如今口袋寒酸,只剩2便士,也不会沦落到挤进一个隐在城堡巷的酒馆里。
他已经做好了捏着鼻子,咽下东区垃圾食物,玷污自己高贵舌头的打算,此举对他而言,如同牺牲一般地开口:“女掌柜,这东西,也给我来一份。”
外面正冷着,只听珍妮应了一声,阿尔弗雷德就找了个靠窗桌子,坐下,不失从西区来的高傲地,用手指在桌子上摸了一下。
桌子上还算干净,但粗糙的表面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趣。于是,他又想起了,之前在东区压抑已久的愤懑与委屈。
三天前,在西区梅费尔俱乐部里。
彼时,他正对着一盘,由顶级松露和苏格兰斯佩河空运鲑鱼,制成的法式冻肉发表高见。
他傲慢地宣称:“只有流淌着高贵血统的食材,辅以最昂贵的香料,方能诞生出配得上文明绅士的美味。至于那些低贱的食材和粗粮,不过是底层牲口用来果腹的燃料罢了。”
不幸的是,这番高论,恰好落在了坐在角落的沙夫茨伯里伯爵耳中。
这位在当时,是伦敦最著名的慈善家、工人阶级利益的捍卫者,当场放下了刀叉,脸色阴沉如铁。
“阿尔弗雷德先生,”伯爵的声音,在安静的俱乐部里清晰可闻,“当成千上万的伦敦子民在为一日三餐挣扎时,你对食物的傲慢不仅是对烹饪的误解,更是对人性的亵渎。真正的美味,从不取决于它的标价。”
伯爵的一句话,让这位自诩“挑剔的美食家”瞬间成了西区社交圈的边缘人。
专栏被撤、请柬被退,甚至连银行的经理都对他露出了势利的冷笑。
甚至一向对他友好和赞同的主编先生,也委婉说一句:“也许,美食的定义会更宽广一些,不如多一些尝试和开拓开拓眼界,如何?”
“我有什么错?”阿尔弗雷德咬着牙,盯着自己仅剩两枚便士的口袋。
此刻坐在这个东区的小酒馆里,他忿忿不平地说:“便宜的食材之所以便宜,难道不正如所言的口味廉价吗?何况,好啊,我尝试了,高街有名的餐馆,我都尝过了,结果呢?”
他一想到在白教堂高街的种种经历,就想笑。笑西区那些造成他如此局面的人,笑那食物简直不可理喻。
哪怕是西区最平价的餐馆,也不至于会将芜菁煮的如此乏味毫无口感。
昂贵才能带来极致,这是不可动摇的真理!
难道要他,去赞美白教堂区街头那些用腐烂马铃薯和廉价猪肉做成的肉饼吗?
越想越气,阿尔弗雷德也不指望这个小酒馆,能够让他有所期待。
正当他的自尊心在狭窄的酒馆里疯狂挣扎时,一阵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香气,陡然间破开了酒精与汗水味,霸道地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先生,您的热卤牛杂,请趁热吃。”珍妮的清脆声,打断了他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