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清晨,烟草码头的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那是一股浓郁到能穿透伦敦雾的香气,从食堂的方向飘出来,新鲜出锅的面酱咸香焖薯角正拍打着土豆香,浓稠的秘制酱爆鱼丁在咕嘟咕嘟地起着热气。
“别推了!老子踩到别人的靴子了!”
“后面的,再挤后面的人就要被贴在墙上了!”
食堂的大门刚一敞开,饥肠辘辘的工人们就如决堤的洪水般往里涌。
不少人直勾勾盯着,后厨窗口那个正忙碌着的年轻身影,看得口水直流。
当然主要是对食物。
眼看人潮就要把账台的木栅栏冲垮——
“笃、笃、笃!”
三声沉闷却极具威慑力的拐杖声,敲击在结实的橡木地板上,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硬生生在嘈杂中劈开了一条缝。
“都给我排好队,你们这群没开化的河泥鳗鱼!”斯托克夫人不可动摇的嗓音,在食堂挑高的梁柱间回荡。
她那双的锐利眼睛往人群里一扫,原本还像暴民推搡的汉子们瞬间缩了缩脖子。
“皮特!把你那脏爪子从前面人的脖领子上拿开!”
“还有你,还敢往前凑?排队!”
“谁要是敢在我的食堂里打翻一滴饭菜,今天就给我出去啃干硬的河底泥去!”
珍妮朝外面看去,斯托克夫人的威严在码头果然是出了名的。
在她的怒斥下,原本混乱的洪流像在无形的手中被梳理过一样,开始往后退,并迅速折成了两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幸好这里有斯托克夫人在,珍妮带着里昂、黛西,才能放心在后厨里忙碌。
小瘦子和大脑袋也在前厅忙着传菜,他们这几天里面对着这么多的工人们来吃饭,至今都还没有适应,不过,倒也乐在其中,毕竟事后的员工餐,也是由珍妮小姐亲自做的饭菜,想想就馋了。
食堂就这么一天天在码头喂饱工人们,随着食堂的客流稳定下来,珍妮算了一下账,按照与达西先生的合约,她会从营业额中得到份额,每天一日三餐,工人们源源不断而来,一天的收入,居然能达到3英镑左右!
3英镑啊,珍妮上次去达西先生的宴会帮忙,也是因为拯救了那晚,达西先生出于感激才付给了4英镑。
3英镑,可以买到一百多个大面包,买到六双高档皮鞋,大约是牧师和教师他们一周的收入。
虽然3英镑也是庄园主的一顿高级晚宴的消费,对上流社会来说仍不算回事儿,但对珍妮来说,是从摆摊迈出了一大步。
重新经营小酒馆,需要至少300英镑左右的费用,珍妮如果只靠摆摊,很难说能什么时候让酒馆开账,但继续在食堂里,距离300英镑就能越来越近了。
珍妮心中高兴,看去身旁的里昂正在开着风门,脸颊上沾了些灰灰的。
注意到姐姐的目光,里昂别扭地撇过头去,“看着我干嘛?”
珍妮一笑,看他被姐姐看都害羞的傲娇,上前一步,温柔地用干净的手绢擦掉他鼻尖上的一抹灶灰,大方地从怀里摸出两枚亮晶晶的铜便士,塞进他的掌心。
“这几天多亏了有你们帮忙,是给副主厨的奖金。拿着。”珍妮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里昂自然是傲娇不要,但珍妮硬要他拿着当零花钱,他嘟囔着就把硬币塞进口袋,不过看他压着的嘴角,她知道他定是心里也开心的。
“姐姐,我做的是不是也很棒?”
不到十岁的黛西一直蹲在旁边帮着摘菜,此刻像只欢快的小家雀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抱住珍妮的腰。
真要在外雇一个人,能不能做到像里昂和黛西这么好先不说,也显然要比几个便士要贵,珍妮当然笑着蹲下身,把凑过来的小姑娘搂进怀里,顺手也给了她两枚铜便士作为奖励。
那张因为劳作而红扑扑的小脸上写满了崇拜,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姐姐的身影,发出“喔!”的声音。
“太好了,姐姐好厉害,那些工人叔叔们都说姐姐做的饭菜很好吃!我也很喜欢吃!”黛西笑着说。
“姐姐也喜欢做给你们吃。”珍妮一笑。
这时,身边的里昂突然说,“我们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回到酒馆那里了?让酒馆像以前一样重新经营起来。”
珍妮蹭了蹭妹妹软乎乎的脸颊,突然一把拉过了别别扭扭却也主动凑过来的里昂,三人的脑袋抵在一起,“嗯!”
“但不是一样,会更好,比以前还要好。让我们的父母会为我们感到无比骄傲的好!”珍妮说着,冲黛西眨了眨眼。
黛西高兴得咯咯直笑,在珍妮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里昂攥紧了口袋里的硬币,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这间变得火热的码头食堂里,三人的笑声冲淡了多日来的疲惫。
就在这时,外面的前厅那里,食堂紧闭的木门被“砰”的一声粗暴推开。
传来混杂着粗暴的吆喝、皮靴践踏泥地的声音,以及隐隐约约的、让人揪心的痛苦呻吟。
珍妮被吓一跳,让里昂和黛西待在厨房里,她一个人先走出去看。
只见大粒大粒的雨水砸在前厅的门槛上,一个身穿脏污呢子大衣、满脸胡茬、神色焦灼而疲惫的男人站在门口。
看他的打扮,应该是一位远洋副船长。
而在他的身后,几名脸色苍白、浑身瘫软的水手,正抬着一个用厚毛毯裹着、神志不清的年轻人。
珍妮眉头一皱。
“有吃的吗?喂!那位珍妮小姐在哪儿?” 副船长摘下湿透的帽子,喊。
珍妮正要答她就是,不明白怎么回事儿,斯托克夫人先一步走出来,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几位先生,这里是烟草码头的公共食堂,如果是需要治疗,你们应该去其它地方。”
副船长虽然焦急,却依旧拿下帽子,走上前说:“实在抱歉,我是服务于白星远航的大副,阿瑟·特纳。我们并不是有意来造成骚乱,只是这位水手先生,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快要饿死了。”
珍妮不知斯托克夫人的意思,觉得她像在护着她,但还是走出来,说:“特纳大副,你刚才提到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