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诗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可越往西北走,气候越燥热,羲和悬在天上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火烈烈地照着大地,像往外抽水汽的大蒸笼,又热又干,一路上的荆棘、藤蔓从蓊郁连连变得星屑点点,了无生命踪迹。
“遭了个殃,坏天气又出现了。”谷盈一一个劲儿地扇风,撩起衣角擦汗,又举起水壶咕嘟咕嘟地喝着水。
“什么叫又,你还在哪里遇到过?”茜绫惊讶地问道。
谷盈一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道,“遥想本主当年,还是一个毛丫头时,出了地府的大门之后,过了三百里陆生芦苇地,就到了我们椒国,椒国那可是连年在下雨,少有晴天呢。”
“倒也不至于说你自己是毛丫头吧,何时这么谦虚了?又显得你现在多长能耐似的。”茜绫嗤笑。
“你打不过我你信不信?你现在连法器的弦都断了,要知道,人靠衣装马靠鞍,神仙就得靠法器,太上老君的金钢琢,还有弥勒佛祖的人种袋,都知道吧,多威风呐,当然,我谷盈一的紫曜剑,一剑封喉,也不遑多让。而茜绫你呢,箜篌已废,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好意思搁这嘲笑别人呢。哼,真真叫人笑掉大牙。”
茜绫冷笑道,“我哪有这么弱?你这小嘴叭叭的,是从哪里的戏文听来的还是八殿下和你讲的?”
“喂喂喂,茜绫,斗战胜佛的名号你没听说过吗?一代妖猴逆天改命,坐上了西天的莲台,不威风吗?”
“谷盈一,你说你恨佛家,恨来恨去的,结果了解的比自己的家底还清楚。我看你不是恨,就是嘴上嚣张,其实你心里是挺喜欢的。”
“茜绫,你竟敢胡说八道?苍天可鉴,我谷盈一可是天庭的臣子,绝无弃道从佛之心,呐,这金袋,可不是从灵山求来的。”谷盈一望了一眼张择晓,小小的私心让她试着为地府挽回一些在三界的名声,将来他往天庭上交文书时,必得会给自己美言几句。
张择晓笑了笑,谷盈一是个话痨,一个天真无邪的人。
葫芦热得皮毛油光水亮的,埋汰极了,哈着红红的舌头,伏在张择晓的脚边大喘气,他给葫芦喂了些盐水,然后拿出舆图道,“宫主,茜姑娘,这里热倒也不意外,你们看,不远处就是群火山了。”
“哈哈哈哈哈……”谷盈一捧腹大笑起来,“这是我老汉画的吗?可以说毫无绘画天赋啊,这一撮撮小火,小鸟似的,实在太好笑了。”
青蓝色的光闪在朱砂红的群鸟上,交织成昳丽而迷幻的紫色。
张择晓早在大齐宫时,就已经置办了好了衣物,他从包裹里掏出清凉的衣服,防风纱帽,羊皮靴子等,叫她们换上,也给小葫芦装扮了一番,像是波斯商人养的富贵小狗,几人一起向群火山进发。
西上,万里绵延的山脉不见繁花嘉树,人迹稀薄,像是一条从天而降的黄色巨龙在此闭眸养神,溘然斩断了京都以来的烟华。漫天飞沙吹掉谷盈一脸颊脖颈间的薄纱,如轻盈的彩霞在褐黄色的天地间游荡,她问道,
“火焰呢?不是说好的群火山吗?”谷盈一走得累了,她从包袱里掏出梅干菜扣肉烤饼,吃了起来,“这见鬼的热天,该死的荒凉地,吃吧,再不吃,多放几天就馊了。”说完,掰给了葫芦一半,而另外两人只是吃了点干果、喝了点水,被谷盈一讥笑道,“你们可真是一路苦修啊。”
两人淡然一笑,万物相生相克,缺了法师的谷盈一,如鱼得水,吃吃喝喝更是没什么顾忌的了。
几人持杖又走了许久。赤橘色的余晖从天下铺渲着漫无边际的黄土地,狂风吹得地表裸露,脚下硌的是粗粝的砂石,热气还裹旋在四下里,迟迟未褪。
张择晓蹲下身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扬下,像是在分稻谷的壳,落下的是质地较为细腻的沙,“这里就是沙漠了,是在群火山的附近,跋涉此地,对体力或灵力的消耗太大,如果你们累了,先搭个帐子,休息一晚再走吧。”
晚上这里骤冷,他从包袱里拿出银鼠短袄和羊毛斗篷叫她们穿上。
月映沙丘,辰星旋闪,帐子里的谷盈一辗转难眠。自从来到此地后,她的心中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和那天在神墟幻境的感觉有些像,总之是郁气填胸,她想出去透透气。
身旁的茜绫已经熟睡,她从小溪回来之后,就一直心情挺愉悦的。谷盈一扯开被茜绫压着的衣角,月下,她在张择晓的帐子前徘徊着。帐子里忽的掌了灯,帘子被拉开,张择晓问道,“宫主怎么还不睡?”
谷盈一讪笑一声,道,“我来看看我的小兽睡得怎么样?它有没有说梦话?”
“请。”张择晓弓身,笑着摊手让她入帐。
“不用了。”谷盈一经了大齐宫一遭,心里清楚什么能让讲礼仪的人失态了,而且她的心绪也讲不清道不明,索性转身要走。
张择晓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宫主是失眠了吗?有什么心事吗?”
谷盈一犹豫着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沙丘上,凉爽透寒的风吹着斗篷上的羊毛,挲着她的脸颊,轻轻痒痒的,可谷盈一觉得心里舒坦极了,她抱着张择晓的手臂,指着天上的星星说,
“哇,怎么那么亮那么好看?钦天司的人可真够有福气的。”
“宫主,地府的簿子……”张择晓滚了滚喉结,扯了个其他的话头,“宫主,你看到了北斗七星了吗?”
谷盈一摇了摇头,“这实在是太漂亮了吧,多么璀璨的星星,我一时有些眼花缭乱,不知道该看哪颗了。”
张择晓心里一酸,眼含泪花。他曾与少主殿下交谈过,少主对天庭斗部还是了然于胸的,而谷盈一的的确确不是幽冥按储君的路子教养的,北阴酆都大帝的心愿也是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吧,可小九的性子野,又岂是良配呢?大帝一定是老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