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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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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容貌气韵,绝非普通奔波谋生的寻常乡野女子该有的模样。

他眸光沉沉,再次开口,声音温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你的家人,如今何在?”

家人。

尽数尸骨沉雪,尽数亡魂飘零。

皆亡于他铁蹄之下。

少女喉头剧烈一哽,眼底险些压不住翻涌的湿红与戾气。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血泪恨意咽回心底最深处,肩头极轻极微一颤,声音细碎哽咽,满是无助茫然:

“找不到了……风雪太大,我喊了许久,无人应答,他们……定是走散不见了。”

圣上望着她濒临冻僵、摇摇欲坠的模样,望着她清丽眉眼间盛满的孤苦无依,心底那点审视与试探,终究被淡淡的恻隐与浓烈的惊艳取代。

风雪不休,荒原酷寒彻骨。

留她在此,不出半宿,必冻毙于冰窟之中。

他微微俯身,朝着她,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端正、骨节分明,执掌天下生杀,覆过万千风雪,此刻落在她眼前,姿态平淡从容。

“出来。”他语声轻缓,“洞内极寒,再留下去,你活不到天明。”

少女抬眸。

视线直直落向那只宽大微凉的掌心。

仇人之手。

救她残生,渡她苟活,亦囚她余生。

她望着那只手,眼底最深处飞快掠过一层浓得化不开、阴冷刺骨的滔天恨意。

死,便彻底枉费族人牺牲。

活,方能蛰伏隐忍,静待来日,讨还这血海债、灭门仇。

她垂下眼睫,掩尽所有阴翳。

片刻,她缓缓抬起冻得冰僵、泛着青白的纤细小手。

指尖微微颤抖,极轻、极慢地,搭上了他的掌心。

一瞬相触。

他掌心微凉,却带着人间暖意,裹住她彻骨冰凉的指尖。

圣上掌心微收,力道稳而轻柔,小心翼翼将她从冰穴深处稳稳搀扶而出。

她久卧冰地,四肢早已僵麻失灵,双脚落地的刹那,身躯骤然一软,控制不住地轻轻晃颤,下意识抬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衣袖,借力稳住身形。

漫天风雪扑面而来,吹乱她凌乱的发丝,拂过她惨白清丽的脸颊。

少年圣上垂眸望着身侧这一抹单薄清丽的身影,眼底惊艳未散,探究依旧,心底已然生出难以言喻的异样牵绊。

他看着她冻得瑟瑟轻颤的模样,看着她温顺低垂的眉眼,沉默须臾,嗓音清浅笃定,落下一句定她终身的话语:

“此地荒寒无依,你既亲人离散、无处可归。”

“便随朕回宫吧。”

“民女……遵旨。”

风雪萧萧,覆尽前尘血色。

幻拥旧恨,筵底焚情

沈逾神魂坠入过往幻境之中,眼前尽数铺展百年前北境雪原的光景。

幻境里,尚且年少的帝王将冻僵濒死的狐女打横拥入怀中,玄色披风牢牢裹住她单薄身躯,一手托住她发软的膝弯,一手轻护她落满雪粒的后脑。

一直埋在他衣襟、装作怯懦无助的狐女,忽然缓缓抬眼。

她苍白的脸颊贴着带着铁甲余温的锦缎衣料,一双浸满风雪悲戚的眼眸穿透虚实两层幻境,遥遥对上深陷迷梦的沈逾。仅仅一瞬隔空对望,怨与悲死死缠在眼底,刺骨寒意瞬间席卷沈逾四肢百骸,惊得他心神巨震。

转瞬,一道急促的呼喊骤然撕裂漫天幻境白雾:“沈逾!快醒醒!”

沈逾浓密睫羽剧烈一颤,猛地骤然睁眼。朦胧散去,秘境柔光刺入眼帘,眼前再无雪原冰窟,只剩白谷满脸煞白,眉宇间翻涌着浓重后怕。

白谷见他总算回过神,半点犹豫无有,大手狠狠攥住沈逾胸前衣襟,猛地将浑身发软的少年拽得挺直身子,语气急促又压抑着愠怒:“你再晚片刻清醒,神魂彻底困死幻境之中,这辈子都别想踏出此地!”

沈逾太阳穴突突胀痛,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方才那虚实交错的对视画面死死烙印在脑海,心口堵着化不开的闷涩,嗓音沙哑干涩:“方才我窥见早年雪原旧事,究竟出了何等乱子?”

“无暇细说,赏花宴已然大乱,随我快走!”

白谷不肯给他半分缓冲休整的余地,紧紧扣住沈逾手腕,拽着他踏过曲折长廊一路狂奔。廊边草木飞速向后倒退,呼啸风声擦过耳畔,不过片刻,二人便踏入举办宴席的庭院。

眼前景象满目萧索,先前盛放如云霞的满园繁花尽数焦枯萎卷,乌黑残瓣簌簌落满青石阶,枝桠光秃秃垂落,毫无半分宴饮的雅致。殿内所有嫔妃、宫婢、内侍浑身抖若筛糠,瞧见二人闯入,双腿一软顺着层层台阶层层跪倒,细碎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阶下静立沐季风、沈秋寒、绫绾霜三人,周身气息紧绷,四道目光齐刷刷紧锁高台之上。

高台局势早已倾覆。荣芳玥一身素白长裙凌乱不堪,几缕青丝散乱黏在泪痕斑驳的脸颊,纤细修长的五指死死扣在帝王谢临肆的脖颈,力道带着经年撕扯不休的苦痛,并未存着瞬间夺命的狠戾,反倒满是进退两难的煎熬。

她垂眸俯瞰阶下跪伏的众人,唇角扯出一抹苍凉破碎的笑,轻飘飘的声响漫遍整座死寂花亭:“没想到啊,你们赶来的速度,竟比我心中预估的还要早上许多。若不是数十年血海苦楚积压于心,我也不会走到这般鱼死网破的境地。”

绫绾霜上前半步,语气柔缓,带着几分规劝之意:“玥儿娘娘,万事皆有转圜余地,还请先松开陛下。”

“玥儿娘娘。”

短短三字入耳,荣芳玥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冰刃刺穿心口,低低惨笑出声,眼底迅速蓄满滚烫水光,自嘲与荒芜尽数揉在话音里:“不必这般唤我。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深宫尊荣、贵妃名分,我从踏入宫门那日起,便半分都不曾稀罕。”

她稍稍松开扼住帝王脖颈的指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一众宫人嫔妃,藏了数年的委屈、悲愤、绝望再也压抑不住,如决堤洪水倾泻而出,每一句都裹挟着压抑多年的泣音:“你们人人艳羡我独占帝王恩宠,身居高位,衣食无忧,可无人知晓我夜夜难安。一闭上眼,便是当年北境雪原的漫天血色,是族人倒在铁骑之下的模样,这份蚀骨煎熬,我独自藏了岁岁年年,寻不到半分倾诉之人!”

话音未落,亭外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稚嫩的小身影踉跄冲来,年幼的祁越甩开宫人阻拦,跌跌撞撞奔向高台台阶。沈逾见状快步上前一步,伸开手臂稳稳拦在阶梯中央,牢牢挡住孩童前进的去路,不肯让他目睹高台之上揪心惨烈的场面。

祁越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一双眼眶红肿通红,滚烫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朝着高台方向撕心裂肺地哭喊:“娘亲!娘亲快住手!不要伤害爹爹!”

孩童凄厉无助的哭喊狠狠击碎荣芳玥本就濒临崩塌的心防,扣在帝王颈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爱意与深恨在她眼底疯狂拉扯、撕裂,爱恨交织成无边苦海,难辨轻重。

她垂眸看向身下安分承受桎梏、一言不发的谢临肆,嗓音破碎沙哑,裹着数不尽的茫然与煎熬:“这么多年,我无数次深夜自问,心底到底是恨你更深,还是对你留存的情意更重。时至今日,我早已分辨不清。可若非要从中择一……定然是恨你更多。”

身侧祁越依旧不停啼哭扭动,沈逾心中不忍,缓缓抬起手掌,轻轻捂住孩童的双眼,隔绝高台刺目景象,只余下孩童断断续续的呜咽萦绕在旁。

荣芳玥彻底隔绝周遭所有嘈杂声响,偌大花亭之中,她眼中唯有眼前这位屠戮她全族的帝王。周身缓缓翻涌开阴冷浓重的狐族千年妖气,薄雾般缠上二人周身,她红唇轻启,落下独独针对谢临肆一人、字句如诗、只剩彻骨恨意、不掺半分缱绻情丝的毒咒,凄冷哀婉的咒音悠悠回荡在荒芜亭中:

“雪染亲族无归处,君临孤冢自踟蹰。

余生独守千重寂,夜夜冤魂绕帝都。

山河万里皆君有,岁岁孤身伴寒芜,

此生永困屠妖债,魂魄长坠九幽途。”

谢临肆自始至终沉默无言,一双眼眸盛满化不开的悔恨与悲凉,静静望着落泪崩溃的荣芳玥,没有挣扎,没有辩驳,任由她桎梏自己,全盘承受所有怨怼。

咒言落尽,荣芳玥扼着他脖颈的五指缓缓松开,随即反手死死攥住他龙袍衣襟,浑身气力尽数耗尽,脱力一般扑入他怀中。谢临肆抬臂稳稳环住她单薄颤抖的脊背,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枯黑残花不停落在二人肩头。不多时,两道身躯相依相偎,一同静静垂落,相拥而亡。

阶下的绫绾霜缓步拾级走上高台,望着二人相拥长眠的凄寂身影,素袖轻扬一挥,过往幻境、宴席间所有虚妄名号尽数消散于天地,世间再无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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