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槐见钦原卫那边的聊澹月和萧然正往平凉城里去,也起了身,道:“我走了啊,小兄弟,你实在起不来就躺着吧,一会儿我给你扛回去。”
见他离开,萧琅铖倒在那儿叹了一会儿气,最后捂着胸口艰难地起身,踉跄走了两步,骑上自己的马,也追进了平凉城。
城中,遍地都是尸体。
有人在翻找同袍的尸身,一个一个拖出来辨认,隐约能听见一两声“在这里啊”、“回家咯”,语气说不清是悲还是慰。
有人靠在房屋边救治伤员,撕下尚且干净的衣襟为他们缠绕伤口。
也有人默默站着,默默走着,仿佛全身上下的力气都在这一夜的战争里耗尽了,此时只剩下尚且能行动的躯壳。
远处,城中,忽然有人在唱歌。
“战旗撕了又补,补了又撕;兄弟走了又埋,埋了又来;号角哑了又吹,吹了又哑;城墙倒了又筑,筑了又塌。”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是一首辽州那边儿的粗犷的战歌,渐渐蔓延开来。
梁越骑着马,慢慢走在平凉城中。
“火光照着新坟,新坟压着旧话;大风啃着荒城,荒城吞了残霞;……”
天色正好,圆日高照,微风终于带来了一丝树林的气息,不再是那冰冷的腥臭。
破阵子的步伐很慢,它也精疲力尽了,梁越俯在它身上,只是轻轻握着缰绳。
路边的将士们跟着唱起了歌儿:
“冻土拱出新芽,新芽挑着霜花;大河卷走流沙,流沙埋着战马;热血渗进黄土,河滩开满野花。……”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头瞥了一眼,是温晏暨。
刚才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这会儿才发现这人袖子都被撕碎了大半,就连身后背着的长枪上,红布带都碎得不成样子。
“殿下,”他开口,“还好吧?”
“好。”她翻身下马,“你怎么样?”
“活着就好。”温晏暨说。
梁越笑得释然,将破阵子栓在一边,又走向一旁的尸体堆里,将己方将士的尸体拖出来分辨着。
温晏暨随她一同拖着尸身,片刻,又道:“你不生气吧?”
她低着头,手里动作没有停顿,“生什么气?”
他不知道该不该多问,静了半晌,只陪她将这一小堆战死的人中己方将士单独放在了一起。
“你是说萧琅铖?往常都是我耍他,我骗他,他想报复我一次也正常。”梁越放下了最后一具尸身的胳膊,又道:“你替我打抱不平啊鸡哥?”
温晏暨却轻轻笑笑:“没有,随口问问。”
“给了他几脚,差不多了。”她说,“浪费眼泪,一会儿看见他再给一巴掌。”
二人上马,梁越又问:“捷报往嵘城传了吗?”
“传了,烽火台也点了。”
“你再在平凉城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活口,我去南北军营看看有没有付家的俘虏,还有,把他们剩下的粮草也都拿上,武器和箭矢都收集起来。”
“好。”
温晏暨习惯了她这般公事公办,个人的感情于她而言算不上什么。
只是方才还在那儿抹眼泪,这会儿立刻收拾好了心情,让温晏暨有些担心。
梁越只是拉着马缰转变了方向,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道:“你一会儿若是看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儿,把他带在身边,那是五皇子瑞安。”
他知道五皇子是婉妃在宫里唯一一个孩子,他点了点头。
看着她的背影,温晏暨愣神了许久,最后还是往城中继续走了。
梁越离开平凉城,前往西边山下的军营。
她刚离开居民区域,就看见不远处有人骑马奔来。
她都不用看清楚就知道马上是何人,立刻攥紧缰绳,破阵子一下子冲了出去,将后面那本就墨迹的人甩了老远。
萧琅铖在战场上就受了伤,打完了还被梁越冲着胸口来了一拳,这会儿在马背上颠簸着都快一命呜呼了,梁越还在往西边跑,他不得不勒马停了下来。
他只是想患难见真情一下,没想到没收住,玩过火了,这会儿憋屈也只能受着。
梁越回头瞥了一眼,见他停下,整个人俯在那战马身上,似乎确实受了不轻的伤。
她沉默了片刻,还在犹豫该不该折返回去,身下黑马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竟直接转身往回走了。
梁越立刻去攥马缰,但破阵子理都没理她,屁股后面的尾巴还摇得欢了,愣是伏着主人把她送到了萧琅铖面前。
萧琅铖听见动静,慢慢抬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梁越:“……”
萧琅铖:“……”
萧琅铖模样狼狈得不行,嘴角还挂着血,有气无力地附着身,好像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梁越怎么记得,方才歼灭了东黎军以后,这人看起来没有受什么特别严重的伤。
她移开了视线,还在拽着马缰,试图让破阵子转弯回去。
萧琅铖这时开口了:“阿越,我跟你赔个不是,这事儿是我的错,你若还是不解气,我下来,你再踹我两脚。”
“?”
梁越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看他这虚弱的样子,再踹两脚怕是真要咽气了。
她冷冷道:“你怎么受内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