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逐渐放亮，太阳已高过了东边的山头，笼罩在高山阴影下的区域正在一寸一寸慢慢变小。

东黎军的武器、阵容，哪怕是地势都占据绝对优势，就算失去了主帅，死伤无数，他们的副帅也依旧在想办法调整着局势。

玄苍的阵仗到底还是太小，面对东黎军的主力军，耍聪明的小谋略对他们造不成巨大的伤害。

“有伏兵！”

不知是后方何处，有人高呼了一声。

梁越迅速回头瞥了一眼，东侧山下竟然还有埋伏！

稀稀落落有马跌倒，有人坠马呻吟，山脚下的伏兵虽不多，却还是清除了玄苍这边的一大块兵马，才被压制下去。

整个战场都在不断往南边移动，他们就好像要被潮水拍回岸上。

梁越知道，一旦撤回南面的山上，那便几乎没有回天之力，胜算全无了。

山势险峻，上去了便很难往下进攻，就和他们被困在西山之上整整三天一样。

梁越想带着列阵向前，可是东黎军的军队不断逼近，他们不得不后退。

东黎军死伤程度也不轻，但他们到底是占据绝对优势。他们铁甲上反射的金色阳光，枪尖的寒芒，马匹粗重的鼻息，每一步都在把玄苍的军队往南面山上逼。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感觉它在胸腔里震动，大地在颤抖。

被逼着向南后撤的将士们也有人开始害怕，但他们始终没有丢下武器，没有溃散，梁越也知晓一旦有一人溃逃，那便是千军万马的支离破碎。

她没有选择，毫不犹豫地带头冲在了最前面。

快要尾声了吗？没有哪个将士知道，也没有哪个将士有力气去问。

他们只能看见大将军冲在列阵之前，好像要带着他们刺破这片黎明之前最后的黑暗，所以没有人退缩。

盾牌手的手臂像是灌了铅，挡下了最后的劈砍；举着长枪长矛的士兵们几近虎口撕裂，脸上遍布细密伤痕；山头的弓弩手们精疲力尽，弓弦上斑斑血迹，每一次拉起弯弓就如掰开铁钳一般沉重。

太阳终于快升起来了，时间在刀锋相撞的间隙里变得那么模糊，整个平凉城只剩下了喘息与刀剑锋鸣的声音。

东黎军在他们的强力抵抗下，始终没办法冲出来，拿下最后一击。

玄苍的主帅从始至终都举着那把沾满鲜血的莲花枪，挡在将士们之前的模样好似吃人的凶兽，那一排林立的盾牌密不透风，让东黎军根本无法找到破阵之机。

梁越一边挥枪，一边观察起局势，试图找到一个破局之法。

思索之际，身后，南面山头上眺望的瑞安突然大喊起来：“来了！来了！玄苍军来了——钦原卫来了——”

少年稚嫩的嗓音在山谷回荡，环山的平凉满城腥风血雨里，他的声音从城南传到了城北。

“玄苍军来了——钦原卫来了——”

同样强撑着还未瓦解的东黎军听到了他的呼声，破碎的大纛与军旗已经有些举不起来了。

“砰！砰！砰！”

梁越听到了，是擂鼓。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震天响，是玄苍军的战鼓！

是千万马蹄锤击着地面，是大地震动的声音！

天，终于亮了。

山下的阴影，就连最后一寸都彻底消失。

“辽州军、嵘军、钦原卫听令——”

梁越的声音划破混战的嘈杂，她挥舞着莲花枪，又将一直竖于马后的旗帜高高举起。

她铁甲护腕上遍布横七竖八的裂口，早已伤痕累累，手中那面辽州军使用了多年，已经破旧泛黄、多次缝补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死者报仇！为生者开路！众将，随我破阵——杀——”

“杀——”

齐军振奋而起，就如翻涌的洪水，呐喊几乎填满了山谷的每一处缝隙，气势震天。

面前的东黎军被他们的阵仗弄得迟疑了半秒，立刻举起利剑与之厮杀起来。

听见背后是千军万马的喝声，有东黎军借机回头扫了一眼，只见平凉城北面的地平线上，飞沙走石之中出现了一大群来势汹汹的兵马。

战马雄雄，豪杰如林，那是玄苍国唯一拿得出手的朝廷军队和钦原卫剩下的百余人。

他们的队伍参差不齐，有朝廷征兵而来的青壮年，有烟花之地的抚琴花娘，有年岁不大却鸿鹄满志的少年郎，有大仇将报的老者，也有为百姓、为平定天下而战的正义的无名氏。

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却为着同一个目标。

战胜，归家，天下太平。

群马奔腾着，沙尘如风暴般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