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嘉年跌倚在沙发里,虽是白天,但是窗帘半拉着,将他困在阴影里,遮住了他消瘦的脸颊和苍白的脸色。
他在喉间轻叹了口气,像是无奈,似是叹息。
“我父母感情破裂后,我就随母亲去了美国。这些年,几乎没再见过我父亲,母亲总说,不管他们之间如何,但他们都是爱我的。后来学校有交换项目,我立刻申请回国。一方面是我希望换个环境寻求绘画上的突破,二来……其实是想见见他。”
一直强撑着的科拉琳再不能听下去,捂住嘴,转身快步走去了隔壁房间。
“我回来了。他那时是日理万机的副市长,正卡在升市长的节骨眼上,想见他一面是真难。”季嘉年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直到有天他突然找过来,我当时真傻,还以为他终于想起有我这个儿子。”
“我记起来了,”宋溪回忽然想起什么,“你说过,要带我去见你父亲的。”
季嘉年点头,眼中冷意乍现:“他是挪用了巨额公款出了问题,才来找我。我也替他着急,可我一个学生能做什么?等他说明来意,我才知道,他想让我去接近我女朋友的父亲。”
“我父亲?”宋溪回满是震惊。
“他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你父亲是银行副行长,分管贷款业务。他想让你父亲违规批贷给他填窟窿。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幻想全被打碎了。一个父亲能无耻到什么地步,才会对亲生儿子开这种口。”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啊。”
“不,我不能让你知道这些。”季嘉年看着她,“我没脸跟你说,更不能让他伤害到你。不过现在想来,还好他先找了我,没直接去缠你父亲。”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段窒息的日子,“我试着劝过他,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有多疯狂,你根本想象不到。我只能假意答应,暗地里搜集他违法的证据,想着手里有了筹码,或许能逼他收手。可他根本不听!”
“那天在车上,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他。我跟他说,如果他执意要拉你父亲下水,我就只能把那些材料送到有关部门。后来在争执间,车不小心翻下了山。”
结果很明显,季嘉年成功了。因为宋溪回从未听父亲宋珝生提过这档事,家里也从未因此受到半分影响。可是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难道……
“你父亲他……”宋溪回迟疑着开口。
“哼,他没事,不过是折了几根肋骨。”从季嘉年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竟然一无所知。宋溪回忽然发现,自己过去实在忽视了太多,她难过地说:“对不起,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这跟你没关系。是他一错再错,我真的恨他。走之前我把那些材料寄去了纪委,也算亲手把他送进了监狱。父子一场,扯平了。”
季嘉年那时的痛苦,宋溪回连想都不敢想。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要做那样艰难的决定。季嘉年不说,但她知道,他是为了她,才会在最后关头,亲手断了自己父亲的后路。若不是今天恰巧听见,她相信这个秘密,季嘉年一定会独自藏一辈子。
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被季嘉年保护着。
宋溪回泪流满面。
“别哭……”季嘉年靠过来,拭去她的泪,满心满眼心疼极了,“别哭。”
难怪这些年季嘉年不曾回来,除了身体上的自卑,这座城市里也埋藏着他太多沉重的过往。可这些,她通通不知道,只沉溺在自己那点浅薄的痛苦里。那些日子,她怪过他,也恨过他,这些情绪现在汇集到一起,反噬成汹涌的愧疚吞没她。
宋溪回的眼泪止不住,她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了季嘉年。
季嘉年浑身一僵,眼中不可思议,拐杖跌在地上,他一时忘了该作何反应。
宋溪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二十一岁的季嘉年,沉重地说了声:“对不起。”
季嘉年红着眼眶,差点忍不住狠狠拥住她。可最终他挣扎半晌的手缓缓落下,环住了她,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张本想还回去的银行卡,藏在她的包里,再没拿出来过。
一张卡,五十万,太单薄了。
从柏悦出来,宋溪回坐上车,司机说:“太太,池董说他订好了地方,你们中午一起吃午餐。”
“哦。”宋溪回看着窗外。
池聿提前到了,看见宋溪回过来,起身给她拉开座椅。
等她落座,池聿俯在她耳边问:“不生气了?”
她稍一抬眸就能看见他下颌上尚存的浅浅牙印,宋溪回回过头说说:“我才没那么小肚鸡肠。”
池聿笑着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中午吃西餐很奇怪吧,这家店都没什么人。”她随意扫了一眼。
“今天的客人只有我们两个。”他已经提前交代清了场。
服务生过来,池聿问她:“想吃什么?”
宋溪回没接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都可以,和你一样吧。”
池聿点好餐,看见宋溪回望着窗外出神。
“这里的风景不错吧,楼下就是逸澜江,还记得那里吗?”池聿指给她看。
宋溪回没什么印象。
“去年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明明去过那儿的。”池聿一副“这你都能忘”的表情。
“原来是哪儿啊。”宋溪回想起来了,“那天晚上黑漆漆的,我怎么记得住那是哪里。”
池聿双手交握抵着下巴,看着她,“没关系,其他忘了都没事,人记得就好。”
这话里似乎意有所指,但宋溪回没去细究。
服务生把前菜摆上来。
池聿优雅的拿起刀叉,一边切着盘中的鹅肝,一边说:“这家的法式鹅肝不错,你尝尝。”
“嗯。”宋溪回叉了个番茄放进嘴里。
池聿眼帘微动,看她。
“鹅肝好吃吗?”
“还不错。”
宋溪回咀嚼着食物,心里却是挥之不去的愧疚。她恍然发现,其实那段感情里她是处于高位的。不是她娇纵,而是季嘉年总是迁就她,而她一心扑在小提琴上,似乎很少会关注他的事情。她总觉得,他会在那里,她只要一回头他就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