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这是一时气急攻心了,平日里精神也不大好,气血不足,瞧他脸色多白。我开点安神的方子,也不必喊他,等小郎君自然睡醒了再喂他服下即可。”
段宿秋站在床边,不错眼地看着床上昏睡的人,“他什么时候能醒?”
“我看小郎君眼底隐隐乌青,这几日都不大好睡吧?”老大夫搭了会儿脉,拨下眼皮瞧了瞧,将脉枕收回去,“心气郁结,肝气不舒。”
“是,他家中突生变故,自己也吃了许多苦。”
“那便是了,夜里梦多,睡不踏实。”
大夫收回手,俯在药箱上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这大夫老柴高瘦,字倒写得圆润,每一味药都明明白白:“酸枣仁、茯苓、合欢皮......可吃得下苦?”
段宿秋苦笑一声:“自然是能不吃便不吃的。”
“那便再加一点甘草吧,多也不好,别将舌头惯坏了。莫嫌老夫说话不吉利,一点苦都受不住,若是以后还有更苦更要紧的药怎么吃?这方子不峻不猛,就是让他少忧心、少做梦,睡得安稳些。”
写完把方子递过来,又补了一句:“药是辅助,根子还在他自己。平时多与他开解开解,别什么都闷在心里。”
“有劳大夫。”
他收拾药箱,抬眼看了看床上的廖宝贞,摇摇头,“看这孩子生得好,眉间却拧着,愁云不展,性子里就不是个豁达的人。药能安神,可解不开心里的结,你既是他兄长,多少哄着些。”
大夫说罢,忽然又顿住,眉头一拧,轻抽一口冷气,再度伸手去切廖宝贞脉搏:“我再摸他脉象。”
大夫搭完脉,没有立刻收手,又按了按廖宝贞腕上另一处脉位,眉头微微皱起来,两指并拢往他脖颈探去,脸色愈发凝重。
段宿秋眼看着大夫表情越来越不对,心中一紧,忙问:“宝贞如何了?”
大夫摇摇头:“他这脉象......不止是郁结。”
他抬眼看向段宿秋,“他幼时可有过什么急症?诸如心口急疼、齁喘上气,乃至于昏迷濒死?”
段宿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八岁那年是得了场重症......那时我并不清楚他具体症状,我只记得爹娘同我说,宝贞昏死数日意识不清,远近大夫都请了个遍,都说无药可治,活不长了......”
段宿秋那时只是陪了廖宝贞几日,廖宝贞便渐渐好了起来。
“还有三年前,他还有过一次高热,也是气短晕厥,还说……还说心口疼。”
段宿秋似是不忍再说,默了默,缓缓道,“那时家乡水患,我们二人被迫分开,之后再也不曾见过。”
大夫沉吟片刻:“他这是根子上亏过。但我想他必是用过极金贵的药,一味一味地吊着,才慢慢养回来的。如今看着是好了,可底子是虚的,全靠那些药撑着。日后若是断了药……”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尽,只是叹了口气,“只怕活不长久。”
屋里静了一静。
大夫把药方推过来,语气缓了些:“眼下这个安神的方子照吃,不碍事。这别的药也不急于一时,我只将话与你说得最重,你心里得有个数,那养底的药,能不断就别断。”
段宿秋问:“我该用什么药?”
“既是三殿下看重的人,老夫也不同你绕圈子。”大夫道,“这药不是那么好得的,不仅昂贵,要紧的是稀少,你若没有门路,倒不如去太医院里偷来得更容易。”
“……”
“我知你才得了会元,明日便是殿试,必然前途无量。只是放眼官场,谁不是金榜题名者?即便是一甲二甲,又少有在翰林院内蹉跎岁月的才子了?”
这话便是极明显的暗示了,段宿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几度变化,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大夫收拾药箱,又看了段宿秋一眼,“方才说小郎君心中不够豁达,这会儿倒要劝你一句——别为这话把自己愁坏了。该吃吃,该睡睡,先叫他高兴一些,莫要逼得太紧。”
段宿秋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多谢先生,我省得了。”
待大夫走后,段宿秋回到房中,仍一动不动,跪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廖宝贞。
宝贞似乎又在做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轻微的呼吸忽然一急,眼睫轻轻地颤动着,上唇也无意识地嗫嚅着,撅着嘴巴,又像是在撒娇。
他总爱这样。
段宿秋伏在廖宝贞枕边,倒也不嫌地板冷硬,在床边守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廖宝贞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为宝贞忧心,然而时间不容他。
窗外天蒙蒙亮,清晨的微光照拂整个兰京。他终于站起身,走到外面院子里的井边,打了半桶水起来洗了把冷水脸。
铜镜里照了照,镜面昏黄,照出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倒是衬得人还清俊。
段宿秋捋了捋袖口,那上头有个细针脚。他摸摸那个针脚,回到床边,俯身在廖宝贞额上轻轻碰了碰。
廖宝贞呼吸绵长,睡得比前半夜安稳。
段宿秋低声喊了两声“宝贞”,廖宝贞也没醒,他便留了钱和字条押在枕边,动作轻缓地出了门。
殿试设在太极殿。
段宿秋到的时候,汉白玉台阶下已经站了乌泱泱一片,都是今科贡士,穿一样颜色的袍子,戴一样样式的巾帽,远远看去像一片青灰色的林子。
有人在背策论,嘴唇翕动得飞快;有人攥着袖口来回踱步,踏得石砖地嗒嗒响;还有几个围在一处低声说话,说到一半忽然齐齐噤声——原来是礼部侍郎过来了,后头跟着两个翰林院侍读。
段宿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他有心低调,旁人却认得他,三三两两凑过来同他示好交谈,不免提起他在春闱上作答的策论:“段会元?久仰久仰,你那篇《治河策》我誊了三遍,真是字字珠玑。原先便想寻个机会拜访你——”
“兄台过奖。”段宿秋只笑了笑。
旁人还想再说,前头忽然传来鸣赞官唱名,声音肃穆庄严,众人一时噤声,束手束脚站回原位,列队等候入殿。
太极殿里头比外头还肃穆。
金砖墁地,贡士们的靴底踩上去不敢用力,生怕蹭出一声响。两侧丹陛上站着官员,绯的紫的,补子上的仙鹤锦鸡一动不动。
香炉里烧着龙涎,烟是笔直往上的,殿内没有一丝一缕的风,却凉得有些不同寻常。
丹陛上设着御座,皇帝还没来,底下九排试案,案面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连镇纸的位置都不差分毫,案角另有一壶净水。
那净水却不是让人喝的,只许净手洗笔。
段宿秋找到自己的试案,对照着名字,抬起袍摆跪坐下去。
他看了眼左右,贡士们一个个挺着腰板,手搁在膝上,头低着不敢抬起,生怕犯了忌讳。有人额角沁了汗,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滑,也不敢抬手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