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青刚将溺入口中的水咳出来，惊魂未定：“师兄，这是怎么了？”

宋时安目光扫过周遭景象，神色愈发凝重，他抬手捻起衣袖上的黏腻水渍，沉声道：“这水祸来得蹊跷，这大水并非自然之水。”

的确，周遭的浪涛非海水非河水，浑浊发黑，泛着刺鼻的腥腐气，水面上还漂浮着细碎的不明杂物，触感黏腻。

宋时安捻弄着指腹上的黏腻水液，又凑到鼻尖轻嗅：“这水……酸腐腥臭，倒似脾胃内蕴藏的□□。哦，有了！莫非是一重幻，一重真。泽水困……原来是这般解法！卦辞已明白告诉我了，我却只解了幻，不曾识真……能悟出此道，看来我的问卜之术又要大进了！”

他就这么自言自语地说着，神色从迷惑到恍然，又到欣喜自得，变幻莫测。

见陆青青直盯着自己，以为她懵懂不解，宋时安解释道：“哦，是这般，我先前想错了，我们此时，并非身处幻境，而是由一重幻和一重真构筑的困局。也即是说，我们眼见是幻，其实是真，不过是变幻过的真。”

“障眼法？”陆青青问。

“正是啊。师妹果真聪慧过人！”突然间，他微微一怔，望向陆青青手臂。

陆青青今日所着，正是先前从谢玄微手中抢来的月华流裳，衣料轻薄，此时衣衫尽湿，贴在她臂上，隐隐可见她白皙肌肤。

见他望来，陆青青心下不快，一振衣袖，捻诀将水气震落。

可宋时安却仍是盯着她手臂不放，少顷，忽然道：“师妹，可否将大袖挽起，手臂示于我一观？”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定会大骂他是个登徒子，可陆青青未曾受过礼教教化，不懂得男女大妨一类事，只是想他竟敢命令自己做事，当真是可恨。

宋时安却似是想到了什么，将自身大袖挽起，露出手臂，他寄居的这副皮囊同他原本的真身颇有相似之处，皆是面白如玉，手臂亦是如白玉般，浮着一点青筋脉络，本是十分赏心悦目的，若是忽略位于臂腕上的那只十二分显眼的大黑痦子的话。

他指腹碾过那痦子，开口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师妹手臂上，应也有一处痦子。”

陆青青将信将疑，轻轻掀开衣袖一看，竟果真如他所言。

“这是什么？”她问。

“这应是变幻过的引魂丹。妖可用此丹，将人引入它体内，又因此处加了一重幻术，我们目之所见，便是此种形态。”

陆青青倒确也学过这一节，却不记得自己何时接下过引魂丹。

正暗自思量，忽听宋时安道：“啊，我明白了！原来是她啊。”

宋时安释怀似的一笑，说道：“我知道我们为何会在此处了，因为我们都触到一个人。”

“那个老婆婆？”

“正是啊，师妹怎么如此聪慧。”

陆青青不理会他的夸赞，蹙眉道：“可是你分明说，你曾见过她，还有那小女娃的残魂，皆可明证，这老婆婆是个人，不是妖。”

“她是人没错，可妖最擅惑乱人心。老人家思念孙女，这份孺慕之情虽然十分感人，却更容易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兴许是那妖许诺了她一点虚假的希望，来换取她做一点违逆本心之事。世人皆堪怜啊。”宋时安叹道。

陆青青没他那么多愁善感，只敏锐地提取到了最要紧的讯息：“是妖教她将引魂丹放到我们身上的？怪不得她一直摩挲我手臂，还要将那块糖递给我。”

想到那块糖，她心如明镜般了然，想来应是那老婆婆趁她离魂出体之际，将糖送入了她袖中。

她难得做一回大善人，就被坑害至此。她琢磨一时，归根结底，又归到了谢玄微身上去。归因也十分合理：她正是想同那谢玄微唱反调，才会一意孤行，助那婆孙二人完成心愿，自己却倒了大霉。

宋时安还在一旁自顾自地念叨：“看来，我们的确是在这妖腹中，只是它施加了一重幻术，教我们误以为身处幻境，又有一重结界防护，教灵力也难以伤及它。泽水……想来这是只生于泽水的妖，莫不是蛇蟒一类？《山海经》倒确记载有一类妖兽巨蟒，入了其腹内，便如泥沙入海。啊，这位蛇兄也真是的，修为已近元婴了，不好好修炼，却吃起了人……唉，这修行之道，贵在道心中正，怎可走邪路啊……”

陆青青打断他念经道：“宋师兄，别发善心了，先考虑下自身的处境吧。不然，我们很快就会变成下边那位怪人啦。”

宋时安一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浊浪翻滚间，一具半腐的尸身随波逐流，衣衫早已被腐蚀得残缺不全，皮肉呈现出正被缓慢消解的糊状。

身处妖腹中，若找不到脱身之法，被彻底吃掉，不过是早晚的事。

陆青青对宋时安道：“宋师兄，你博闻强识，可有解脱——”她的话停在了半空中。

一息前还立在她身边的宋时安，此刻已漂浮在了急流之中，他正挥动双臂，向那具腐尸游去。

陆青青唇角抽动，满头问号化作一抹冷若冰霜的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他挟着那具半腐尸身，游回来，甩到了她脚下，而后自己也爬了上来，浑身湿淋淋的如同落水臭狗。

陆青青嫌弃地挪步，远远离了这腐尸和臭师兄，蹙眉问道：“你要做什么？”她索性连师兄也不称呼了，她甚至有点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真的宋师兄了，要么就是整个脑颅已经被妖吃掉了，不然怎会有这等古怪举止？

宋时安往后捋了一把湿漉漉的额发，一脸坦然地道：“我看这位仁兄漂浮在此，甚是可怜，待我们出去后，便安葬了他罢。”

陆青青差一些便要忍俊不禁了：“安葬了他？我们的生死尚且悬在半空，你还想着要安葬一具尸体？”

“没人想做了尸体，还不得安葬啊。”宋时安喟叹一声，从怀袖中取出一块白帕，郑重地蒙在了那腐尸脸上。

他垂眸望着那具腐尸，眸光浸着几分温柔悲悯。

“且安息吧。”他说。

不论活着的时候如何离群索居、如何愤世嫉俗，死后大概都会想着，要是有人收尸就好了。哪怕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哪怕只是在荒坟前立一块无字的石，也胜过草木同朽、无人问津。

若是没有呢？那便是从生到死，都是孤独一人。活着时无人问暖，死后无人知晓。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去，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里，没惊动任何人，也没留下任何痕迹。死了也是孤魂野鬼，千里孤坟，无人话凄凉。

这般想来，那些生前厌恶的世俗热闹，死后倒成了奢望。人呐，终究是害怕孤独的。

沉默片刻后，他起身，冲陆青青笑了笑。那笑容明亮，澄澈干净宛如赤子。

仿佛见惯了天下人的污浊丑恶，看透了人心诡谲、世事浮沉，心里却从不苛责别人，亦从不愤恨和轻视万事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