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时,窗外已透出熹微的晨光,一夜未眠,脑中的棋盘却愈发清晰。
次日清晨,魏渊召来程铁算与柳明轩。
编修房内,晨光透过格窗,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如同无数沉默的证人。
他将昨夜亲手梳理出的那份“遗失档案清单”推至二人面前,纸张上墨迹未干,带着一丝凉意。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些卷宗,皆与北境军务相关,且都在永昌元年至三年间被高望借阅后‘遗失’。这不是巧合。”
程铁算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接过清单,目光一扫,那双因常年与故纸堆打交道而略显浑浊的眼睛倏然睁大:“先生的意思是……”
“把这些卷宗原本可能记载的内容,从现存的其他档案中,一点一点拼凑出来。”魏渊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话语定下节奏,“朝廷每年军费开支、粮草调拨、兵器打造、军功赏赐,皆有户部、兵部、工部的存档,不可能全部抹去。你们就从这些衙门的旧档里,找对应年份、对应项目的记录。重点是‘永昌元年冬,北境镇北军那一批五十万两的特别军饷’的去向。”
柳明轩深吸了一口气,年轻的脸上是超乎年龄的凝重。
他瞬间明白了这项任务的艰巨与潜在的危险。
这不仅仅是查账,这是在从一堆被刻意打乱的拼图碎片中,还原一幅早已被焚毁的画卷。
“学生明白。只是……若涉及衙门阻挠?”
“我会让阿丑协助你们,持我的手令,必要时可请陛下旨意。”魏渊的目光扫过两人,“记住,动作要快,但更要隐秘。对外,只说是整理先帝遗稿,不得提及‘军饷’二字。”
“学生遵命。”两人肃然领命,神情中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振奋,也有一丝踏入未知深渊的紧张。
打发走二人,魏渊独自一人前往皇城内的档案库。
这里是王朝记忆的渊薮,潮湿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纸张、墨锭与时间的霉味。
他手持萧执亲笔书写的特许手谕,金印朱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他要求调阅所有与已故药材商胡惟德及其“济世堂”相关的朝廷采购记录,尤其是永昌元年至三年间,涉及北境军方药材供应的部分。
管理档案的老官员认得魏渊,更认得那方“皇帝亲亲之宝”的印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躬着身子,脸上却堆满了为难的苦笑:“魏……魏先生,您要的这些,不巧了。胡惟德的记录……前些日子高公公还在时,就说有些旧档需要重新整理归拢,亲手封存了。钥匙……钥匙也一直由他亲自保管。”
魏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高望已死,钥匙何在?”
“这……这下官当真不知。”老官员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连摆手,“高公公的东西,都由司礼监的人收走了。或许……或许在那边?”
又是一条死胡同。
魏渊心中冷笑,这清理的手脚,比他想象的还要干净。
他不再多问,转身离开,宽大的袍袖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他心知肚明,钥匙早就随着高望的“暴病身亡”一同消失了,或者,正安然躺在某个他暂时触碰不到的地方。
但他早有准备,明面上的路走不通,他还有无数条藏在阴影里的暗道。
回到国子监,他叫来阿丑,后者如同一道影子般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魏渊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吩咐,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让‘鸦群’去查两件事。第一,当年负责北境军需采办的官员名单,特别是与胡惟德有过接洽的,无论今日是升迁、贬谪、还是早已‘病故’,全部摸清现状。第二,查胡惟德的家人、徒弟、账房,任何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现在何处。记住,动作要像影子掠过水面,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阿丑的身影再次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午后,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魏渊在自己起居的厢房内,见到了被沈三悄悄引来的乔致庸。
这位晋商巨贾显然比上次更加恭谨,连坐姿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审慎。
“魏公所问之事,乔某回去后仔细回想,又问了几个当年跑北境的老伙计。”乔致庸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这雨声里藏着隔墙之耳,“永昌元年,北境确实不太平。战事吃紧,朝廷军饷拨下去,却总是不够。当时我们行商的圈子里有个说法,叫‘漂没’。”他顿了顿,解释道,“意思是银子和物资从京城出发,就像船上的货物掉进水里,还没到北境军营,路上就能‘漂没’掉三四成。但这都是惯例,大家心照不宣。可永昌元年冬那批五十万两的特别军饷,数额太大,传闻‘漂没’得尤其厉害,后来这事似乎就不了了之了。”
魏渊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传闻中,经手这批银子的,除了军方,还有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