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的砖石因常年潮湿而松动,其中一块砖的底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可以塞进一只手的缝隙。
魏渊蹲下身,将那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包裹塞了进去,又将那块松动的青砖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用脚尖碾了碾缝隙里的碎土,直到看不出任何挪动过的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尘土,动作不疾不徐。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国子监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道墨痕,斜斜地拖过井台,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廊柱下。
风里带着水汽,有种山雨欲来的潮闷。
他站了几息,便转身沿着寂静的走廊,朝东侧的院墙走去。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墙根下停住脚步,抬眼朝墙头上那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看了一眼。
墙头上,阿丑的身影纹丝不动,像一只蹲踞在瓦楞间的夜枭。
他没有回头,但感知到了魏渊的目光。
他极缓地伸出一根手指,朝着漕帮码头的方向点了两下,随即,张开的手掌猛地合拢成拳。
有情况。码头有人接头,且已经结束。
魏渊眼帘微垂,转身走回了阴影里。
片刻后,阿丑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翻下,落在魏渊身边,周身还带着夜风的凉气。
“先生,”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而稳,“申时三刻,过山风在码头边上的木桩上喝酒。一盏茶后,一个戴斗笠的人从码头后头的巷子里出来,与他碰面。两人进了码头背后那间废弃的棚屋,属下不敢靠得太近,但能听见里面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中重现当时的画面:“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两人出来。过山风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他把布包夹在胳肢窝底下,没回码头当值,而是直接沿着河堤,往南城的方向去了。”
魏渊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黑暗中问了一句:“那个戴斗笠的人,看清脸没有?”
阿丑摇了摇头:“他始终背对着我的方向,斗笠压得极低。不过,他走路时左脚微跛,但步速不快,每一步的跨度却几乎完全相同,很稳。像是受过伤的练家子,而且年纪不小了。”
左脚微跛的练家子……魏渊的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又被他一一否决。
钱益身边,没有这样一号人物。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那间清冷的编修房。
屋里没有点灯,他径直走到书案前,从最底下那叠旧书里,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上面是柳明轩下午从户部冒着风险传出来的消息,字迹匆匆:“钱家渡码头前日修船,匠人从邻镇临时所请,工钱现结,未上账。修的是码头最西边那艘废弃舢板,船底补了一块新木板。”
他将纸条对折,塞进袖口的夹层里,然后从墙上挂着的一只旧褡裢中,翻出一小截炭笔。
他没有点灯,就着从窗棂透进的微弱天光,在那张记录着修船消息的纸条背面,快速写了几个字。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他将纸条卷成一个极小的纸卷,递给阿丑:“送到三法司后衙,找今夜当值的何主事。别走正门,从后墙递进去。告诉他,东城坊区有百姓举报,码头有人趁夜倒卖霉变漕粮,附上这份修船记录,他知道该怎么做。”
阿丑接过纸卷,那小小的纸卷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几乎不见踪影。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身形一晃,便从后窗那道窄缝里挤了出去,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魏渊等他走后,依旧没有点灯。
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冰冷的书案边缘,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廊下传来值夜杂役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