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像是一根针尖轻轻戳破了紧绷的死寂。
魏渊掀帘的手指顿住,隔着那层发白的竹帘,他的人还藏在棚外的光影里,感官却已经穿透了这层薄薄的障碍,在棚内勾勒出了一副无声的画卷。
那声响,是瓷碗的底足与粗糙的木桌面摩擦所发出的,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拖拽感,很轻,却很实。
这意味着里面的人并非在饮茶,而是在做别的什么。
他的心念电转,排除了打斗、争执、乃至任何带有杀意的突兀动作。
这更像是一种等待,一种用无意义的细微动作来消磨时间的、极具耐心的等待。
他不再迟疑,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那半截摇摇欲坠的竹帘,弯腰走了进去。
棚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一股混杂着潮湿茅草、廉价茶末和泥土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瘸腿老汉正趴在角落的炉子边打盹,身前的泥炉上坐着一把黑陶茶壶,壶嘴“咕噜噜”地冒着白汽。
魏渊的目光只在老汉身上停留了半息,便掠过中间几张空着的桌凳,落在了最里侧的阴影里。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身形微胖,面相敦厚,看着像个常年在市井里奔波的寻常商贩。
他面前搁着一碟咸花生和半壶凉透了的清茶,正低着头,用指甲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的红衣。
他剥得很专注,一颗,又一颗,纤薄的红衣落在乌黑的桌面上,像一小撮风干的血迹。
这个人,魏渊认得。
南城最大的黑市当铺“泥菩萨”的掌柜,沈三,他亲手埋在京城地下脉络里最深、最稳的一根钉子。
沈三似乎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一瞬,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和魏渊在半空中相遇,没有惊讶,没有恭敬,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刚进门的陌生过路客。
他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他那枯燥的剥壳动作。
这份平静,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暗号。
魏渊心中了然,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像是没看见沈三一般,径直走到茶棚中间一张空桌前坐下,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袋解下,轻轻放在了脚边。
阿丑扶着萧执紧随其后。
少年的脸色因疼痛和疲惫而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阿丑小心地引着他在靠门边的长条凳上坐下,那里光线最足,也最方便在意外发生时第一时间脱身。
萧执将那根临时削成的拐杖斜靠在桌沿,低着头,借着桌子的遮掩,极轻地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僵硬的膝盖。
那钻心的疼痛像潮水般再次涌上,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他的视线,始终不着痕迹地落在魏渊那看似放松、实则如满弓般紧绷的背影上。
茶棚里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炉上茶壶的“咕噜”声、瘸腿老汉细微的鼾声,以及沈三指甲刮过花生红衣的、细碎的“沙沙”声。
终于,沈三剥完了最后一颗花生。
他没有吃,而是将桌上那一小堆红衣小心地拢在手心里,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炉子边。
他把手心的花生衣精准地扔进炉膛的火眼里,“噗”的一声,红衣瞬间化为一缕青烟。
他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灰尘,回头对还在打盹的瘸腿老汉说:“老赵,这壶茶淡了,给我换一壶,用你罐子里存着的老茶梗。”
老汉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揉着眼睛去翻找墙角的茶叶罐子。
沈三说完,便端起自己桌上那把半空的茶壶,慢悠悠地走到魏渊桌边,将茶壶“砰”地一声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老友拼桌。
他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将那只粗瓷茶杯在手里慢悠悠地转了两圈,似乎是在端详杯沿的豁口,目光却透过杯口升腾起的微弱热气,锁着魏渊。
“先生来得比我想的慢。”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混在茶水的蒸汽里,几乎听不真切,“我在这茶棚,等了三天了。”
魏渊没有接这句话。
他修长的手指搭上那把微温的茶壶,提起,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是浑浊的黄红色,一股劣质茶末的涩味飘散开来。
他在杯沿上轻轻吹了吹,仿佛只是在驱散那点微不足道的暑气。
“周捕头的班次,你摸清了?”他问,声音比沈三更低,更平,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不起一丝涟漪。
沈三将茶杯端到嘴边,没有立刻喝,而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热气,细细观察着魏渊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