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缓步徐行,笑意盈盈,“云华仙君驾到。”
“此地何人主事,速来接令。”
语毕,这位仙娥稍稍退了一步,恭敬候在旁侧。
过了会儿,有一月白色的身影悄然走出。
话音落地,那正坐中堂的女官连忙起身,速速迎了上去,跪拜行大礼。
接着,沈之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摆出一副讨好的模样。
她连声问道:“小、下官......”
“敢问您——”
只见,云华仙君缓步向前,径直在旁听席落座,头也不抬道:“本座奉仙家之命,巡查下界刑事。”
她声音不冷不淡,叫旁人猜不出心底的心思,“今日——”
“吾不问案,只旁听。”
话音落地,云华仙君自顾自地揭开手中茶盏的瓷盖,轻轻呷了一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沈之遥见状,心里勉强松了一口气。
她一身官服,背脊挺直。
今日,同过去十多年断案生涯里的任何一天相比,没有什么两样。
无非就是将现成的罪名安上去,再速速打入大牢。
只要,在这里走完流程,再移交给上一级狱司审理。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对,是这样的。
至于之后——
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那都轮不到她来操心。
眼下,沈之遥的思绪如火光电石一瞬间,转瞬即逝。
只见女官轻轻颔首,朝一旁的仙君恭敬行了一礼。
接着,她目光清明,缓缓开口道:“各位——”
...
台上那人,隐约可见在说话。
嘴巴一张一合的。
璇玑双手抱着怀中小姑娘,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位不怒自威的女官。
她的目光清明,步子很慢。
慢到全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汇聚成一个焦点。
接着,犹如千斤重般,径直落在那一副瘦削的身躯上。
路云舟落了半步,紧随在璇玑身侧。
此刻,他下意识觉得眼前的人儿,有些异常的冷静。
可怕得,像是暴风雨前来的平静。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见,青年不露声色地朝着角落里的那人瞥了一眼,接着,紧紧跟上妻主大人的脚步。
“...”
璇玑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姑娘。
她想起来了。
那时,他们都还小,都是孩童的模样。
孱弱又不堪一击。
更不知道炼狱里的——
明天和死亡,究竟是谁先来?
而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玩过家家杀人游戏。
她喜欢当老大,比起普通角色,要多一票否定权。
可一开始,大家都不服气。
只有那一个最小的孩子,像个糯米团子,老是喜欢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她“殿下”。
再后来,那些从炼狱里活下来的孩子们。
各奔东西,不知去向。
呵......
可她怎会忘记?
即便是今日。
落落也依旧是坚定不移的——
追随她。
挡在她身前,仍由那重箭穿心。
呵。
来回两次。
璇玑闭了一下眼,嘴角却轻轻勾起。
不过是一瞬,接着双睫微微颤抖之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但是路云舟留意到了。
一时间,他只觉心里有些五味杂粮,下意识攥紧手中的拳头。
过了会儿彻底泄了力,这才缓缓松开。
“大胆逆女,越狱杀害多人,又挟持衙门中人,罪当死数回。”
沈之遥怒目而视。
只见,她一字一句,喝道:“来人,将她拿下,杀无赦!”
话音落下,众人噤若寒蝉。
中堂内静悄悄的,就连落下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晰。
可璇玑垂眸不语。
她抱着怀里那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仍由那台上的女官尽情发挥。
与此同时,云华仙君端着茶盏,一脸云淡风云,像是毫不在意堂上的翻涌云雨,平静道:“依律。”
程青衣见状。
她顿了片刻,这才缓步走上前,接了判帖。
可下一瞬,路云舟大步迈了出来。
他伸手挡在璇玑身前,怒道:“住口!!”
青年指着女官,脸气得通红,“那地牢里的腌臜事还没算——”
“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对着云落县的百姓们指?”
话音落下,沈之遥冷笑一声。
她连眼神都没给对方一个,“你算什么东西?”
“来人——”
“拖下去,杖毙。”
说着。
有两个衙卫上前,就要拖人走。
就在这时,璇玑开了口。
她神色淡漠,侧过头,道:“退下。”
这女子站在台下。
她应当要抬头,仰着面,与台上的那人恭恭敬敬的。
可旁人见了——
都下意识觉得,她在俯视阿瑶大人。
璇玑很平静。
但她很清楚,这是大开杀戒之前的极度克制。
是的。
她不能动任何法力。
因为,魔女身份绝不可露。
一旦露了。
不仅是这眼下的人,要悉数将矛头指向她。
与此同时,仙魔两界在知晓的第一时间,定会派兵擒人。
她能为落落做的,唯有用好手里的证据。
这样将屠刀磨得锋利一些。
待霍霍向人之际,能一击封喉,杀人不见血。
更不必说,云华此次前来此地,本就受青龙相邀。
出了再大的事,有她来托底。
璇玑开口了。
她喉咙微微有些嘶哑,可依旧有条不紊,“女官大人方才说——”
“我越狱,且挟持衙门中人。”
“很好,那先请第一位证人。”
话音落下,沈之遥被气得可不轻。
她慌不择乱地捡起案桌上的一盏瓷杯,径直摔在地上。
“哗啦——”
茶盏彻底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堂内的气氛很是凝重,几乎接近冰点。
“?”
沈之遥怒吼道:“你什么意思?”
“...”
璇玑默不作声。
可下一瞬,路云舟转身。
他动作极快,径直走向旁听位的角落,将一个年轻男子搀扶了上来。
这人面覆轻纱。
他身子骨极弱,走几步要喘上几口,稍微费力一些,便咳得脸色通红。
虽然那一日得救之后,裴远山又休养了几日。
现如今,他能站稳,走得了几里路,勉强吃得下些许温粥。
这人生得一双丹凤眼,生得漂亮。
单看面相,本该是天之骄子,大有可为。
可奈何走了这一遭。
肉身虽在,可内病难治,心气已被彻底摧残,宛如病入膏肓的腐朽之人。
只见,裴远山缓步移至中堂。
他稳了稳身子,站定,朝着旁听席的仙君行大礼。
可云华仙君淡淡瞥了他一眼,轻轻扬起手,道:“不必。”
“大病未愈,先赐座。”
男子顿首,拱手行礼道:“在下,城西裴氏幺儿。”
“多谢仙君垂怜。”
话音落下,堂上安静了一瞬。
接着,彻底炸了。
“什么?他说是裴家的人?!”
“他们家的小儿子...不是已经说没了吗?”
“是啊,我记得还是阿瑶大人审的案子呢!”
“对啊对啊,你还记得吧,我和你就坐在这里。”
“裴家找了那么多年...”
“他怎么成现在这样了?好可惜,长相也是出众的,有才能,想来以后能嫁一个好妻君。”
“唉...是啊,好好的人,怎么这样了。”
“嫁不出去了,这男娃娃喔——太可惜了。”
裴家,其老祖曾是仙界之人。
后举族迁至云落县,乐善好施,是方圆千里的名家。
自从裴氏第十代的幺子失踪以后,裴氏无数族人前去寻找。
据说,还动用了仙家的人脉,可依旧是无果而归。
最后,裴家不得不咽下失子之痛。
可谁能料到?今日,人却站在了眼前。
“你真是裴家小公子?”
程青衣看呆了。
毕竟,这个案子经过她手。
“可有凭证?”
话音落下,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枚信物。
是一把长命锁,上面刻着裴家的族印。
接着,差役呈上去。
沈之遥看了,脸色大变。
一时间,堂上的人纷纷陷入议论之中。
可没过多久,很快就有另一种声音出现了。
“面纱遮着,谁知道是不是本人!”
“就是,裴家小公子失踪这么多年,随便找个人戴上面纱,说自己是裴家的,谁分得清?”
这时,程青衣向前迈了一步,朝着阿瑶大人拱手。
她道:“大人,凭空无证,难以坐实。”
“属下以为,此人身份,尚需查验。”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艺术。
看似是程青衣在替公堂把关,实则是在观望。
她在赌——
这女官,能不能压住眼下的场子。
这一边,沈之遥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她记得这个人,是自己亲自捆的。
想当初,上一位阿瑶大人还在的时候。
她居高临下,嗤笑道:“手上脏了,才算真正朝沈家递了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