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农家女人终于缓过神来。
她的语句逐渐流畅,逻辑又清晰了几分,“原本,我是看看热闹的。可听他们说——”
“那被沈家大小姐告上公堂的,红衣小姑娘,是您的妻君?”
路云舟蹙眉,沉吟片刻。
他点头道:“正是。”
女人见状,连声道:“路夫子,如此一来——”
“您可得想想法子。”
贝贝她娘惦记着路夫子的恩情,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您知道的。”
“虽然大伙儿都爱戴阿瑶大人,打心底认为她是个难得的好官,可无论如何,也是那沈家独女的亲姑姑。”
她摆摆手,一脸担忧道:“路夫子,我多一句嘴啊!”
“有时候啊,帮亲还是帮理的事情,分不得那么清楚的。”
…
目送着贝贝她娘离开。
事实上,路云舟脑子一片混乱,他甚至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事情乱如麻。
他又该如何妥善处理?
路云舟呆呆站在原地,思绪万千——
自责,是因为误解了璇玑。
难以置信,是他万万没有料到。
这一次,沈含秋是铁了心要将他身边的所有人,逐个撵走。
毕竟男子长大成人,总归是要嫁人的。
她无非是想以这般杀鸡儆猴的方式,叫旁人更加畏惧沈家,唯恐——
权势之刃高高落下,杀人却不见血。
如此一来,他无依无靠,迫于世俗。
走投无路下,只能乖乖臣服,做千金脚下的侍寝夜郎。
低贱又卑微。
若表现出众,幸得宠爱。
勉强也能够着一个侧夫之位。
若不能,则弃之如敝屣。
草草找个地儿,随意扔了便是。
毕竟,他年幼的玩伴。
就是被如此摧残的。
像是回想起了一些无法提及的旧事。
路云舟苦闷一笑,转身,走进小厨房,拿了一根锄头出来。
雁回、雁回…
若你能起死回生——
可否?还能再和你…
再和你一齐当回少年郎,欲买桂花同载酒。
念及此,路云舟只觉心中更是不快。
他情绪逐渐低落,索性弯起腰,径直刨出来院子里的那几坛桂花酒。
“…”
青年手忙脚乱,忙活了半天,最后才勉为其难地打开了一小道口子。
老酒甘洌,后劲十足。
路云舟学着幼时,见着娘亲喝闷酒的模样。
他仰头,直爽饮下,却被呛得连连咳嗽,双眼通红。
与此同时,路云舟的脑海之中,不断浮现那会儿——
贝贝她娘临走前,说的几段话。
“您那位妻君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真不是我和您要好,才说的漂亮话。”
“一身红衣,宛若天仙,气质直接吊打这沈家,用万贯家财砸出来的宝贝闺女。”
“和沈家对簿公堂,她也是没带一点害怕的。”
“可是,问题也就出在这里了。”
“原本阿瑶大人都说没问题了。”
“那沈家大小姐不曾善罢甘休,又找人递了一卷文书,没多久,我就看见那阿瑶大人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后来的话,贝贝她娘见他脸色难看得紧,愈发沉重。
她犹豫着便没有继续往下说。
“呵——”
路云舟垂眸,有些自嘲一笑。
那时候,他年纪小,没能救得下雁回。
可如今?
或许有些事情,便不一样了。
他会读书,也能习字。
身子骨硬朗又结实,还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每月都有俸例。
不多,可这些年他也攒下了不少。
若是真要与那人对上——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试试?
也倒是未尝不可。
毕竟,这些年以来。
他处处忍让,只为求得一处生息之地。
可人善,就活该被人欺吗?
自己越是退步,对方愈发向前,继续咄咄逼人。
上一次是雁回,这一次是璇玑。
呵,真是当他路家的人,生来就是自甘下贱的卑劣之人么?
路云舟冷笑。
他捧起整个坛子,一饮而尽。
不,绝非如此!
这一次,就算是搭上身家性命,他也定能想到法子!
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和雁回一样,平白无故,便受了那牢狱之灾——
走着进去,抬着出来。
不,他决不允许!
决不允许,璇玑再走一遭,那时雁回受过的委屈和苦楚!
动心起念,不过是一瞬间。
只见,路云舟转身,走进里屋。
他猛地俯下身来,径直跪在地上,趴在床底下翻了许久,最终——
找出来了一本泛黄的律例。
青年端坐在桌前,聚精会神,指尖翻过破旧的纸张,一页又一页。
候审、辩护、申保。
他几乎是一目十行,直至某一刻——
路云舟的视线,停留在其中的某一段话上。
“成年眷属,可递辩护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