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深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那笑声还没收干净。他端着一盘车厘子，黑红黑红的，沁着水珠，饱满圆润，晶莹水亮。

“在笑什么？”他弯下腰，挑了一颗最大的，递到阮金嘴边。

阮金接过车厘子时，不着痕迹的剜了他一眼，然后才慢吞吞地说，“在笑你将来就是娶三宫六院，你们家也养得起。”

周序深愣了一下，脸色瞬息变了。

“我不要三宫六院，”他面皮绷了起来，“我只娶你一个。”

他说完才看向其他人，脸上的神色严肃而郑重。

“李阿姨，徐阿姨，我今天带阮金回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我有女朋友了，你们不要再给我介绍对象了。我们感情很好，我们以后.....”

“序深，”周母适时开口，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宠溺，“什么时候学得这样小家子气？阿姨们开个玩笑而已，你不要说这些让长辈们见笑的话。”

周序深张嘴还想反驳，周母递给他一个眼色，含着嗔怪，“愣着做什么，洗好的车厘子，端给阿姨们吃啊！”

她说完不给周序深反应的机会，冲旁人挤出抱歉的笑意，“这孩子，一贯小孩子心性，总也长不大，你们都是做长辈的，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怎么会？”其中一个阿姨接过车厘子，笑得热络，“我们是看着序深长大的，他什么品性我们还能不知道？就是因为太喜欢这孩子了，才忍不住想给他介绍对象。我们这是当亲儿子疼呢。”

她拍了拍周序深的手背，一脸的慈爱，“你别怪我和徐阿姨乱操心，阿姨哪里知道，你这孩子说谈恋爱了，还真就带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回来。是阿姨们冒昧了，你别见怪！”

“是啊，”另一个徐阿姨也接嘴，“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喜欢你才想给你介绍对象，你这孩子，还怨上我们了？”

这个徐阿姨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阮金，这才接着说，“下次多带女朋友过来玩。阿姨们就是看她面皮子薄，又不爱说话，开几句玩笑逗她玩呢。”

阮金低着头，把一颗车厘子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她很想站起来掀桌子，把车厘子倒在她们脸上出气。

但心里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告诉她，要忍住，要沉默，要得体。不能让这群老女人抓住把柄，不能让周序深的母亲更加讨厌她。

可那股只有她能感受到的排斥和孤立，是一层薄薄的膜，将她闷在里面。她有点呼吸不过来，浑身自幼而生的倒刺，都本能的支棱起来。

她站起身，尽可能克制声音里窜出来的委屈。

“周序深，”她终究是个小姑娘，一开口眼睛就有点胀，“你不是说要回家拿个东西吗？拿好了吗？”

周序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生出困惑和担忧。

“拿好了。”他觑着她的神色，试探着说，“那我们走吧。”

“这就走了？”周母放下手里的牌，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没有留饭的意思，“吃了饭再走啊。序深也没提前说，我这就叫阿姨去做。”

“不用了阿姨，”阮金抬起下巴，尽可能表现的不卑不亢，“我们晚上还要回学校，老师会查考勤。”

周序深全程盯着阮金的脸，神情紧张，以至于离开时的态度，多少有点敷衍。

“妈，我们走了。”

周母全程温柔的笑着，并不计较儿子的失态。但也只看着儿子，一个眼神没有分给阮金。

“行，那你路上慢点。下次再带同学回来吃饭。”

出门的时候，周序深蹲下来给她穿鞋。阮金站着没动，她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身后射过来。若是平时，她绝不会让他在长辈面前为她穿鞋。毕竟没有哪个母亲，愿意看见儿子这样服务别的女人。

但今天受了这样恶劣的对待，她心里有个恶毒的声音在说：看啊，你看不上我又怎么样啊，你的儿子就是很爱我啊，就是愿意做小伏低哄我开心。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这种感知，让她既得意又羞愧，等周序深替她穿好鞋后，她在前面快步走了。周序深因急着追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等在那里的母亲。

路上，周序深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她并不说话。那些轻视和恶意，一人一句，轻飘飘的，以至于她甚至没法单拎出来讲给他听。

周序深去牵她的手，这才摸到她手里还攥着那枚车厘子的核。他笑着抠出来，“留着干嘛？”

他顺手要将那颗核扔出去，阮金抢过去了。她不想让它躺在这条路上，被人踩，被车轮碾，被太太们践踏。就像她一样。

周序深以为她是舍不得扔，宠溺地说，“早知道你这么爱吃，我就将那盘车厘子装着了。”

阮金站住了，冷着脸看他，“周序深，只有你家才吃得起智利的车厘子吗？”

“不是，”他伸手去摸她的脸，“你怎么了？吃火药啦？我只是想着我洗了半天才洗好，你又喜欢吃，装着路上吃多好啊......”

他话没说完，阮金带着哭腔说，“是呀，我第一次去你家，你就自己去洗那盆破车厘子洗半天，留我一个人在那里......”